林硯是被刺骨到魂魄裡的陰風凍醒的。
他睜開眼,眼前沒有熟悉的臥室,只有濃如墨漿、翻湧不息的黑霧,零星幽綠鬼火在霧中浮沉,火光陰冷,照不清前路,反倒把周遭影子拉得扭曲猙獰,像無數蟄伏的惡鬼。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腐屍、燒熔皮肉與陰寒朽氣混雜的惡臭,鑽鼻蝕骨,他胃裡翻江倒海,卻連乾嘔都做不到——渾身輕飄飄無半分力氣,西肢卻重如灌鉛,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冰針反覆扎刺,連呼吸都帶著割裂魂魄的疼。
他分明記得,自己在家中翻整祖輩遺留的舊木箱,翻出一本封皮剝落、寫著《地府志》的線裝古書,指尖剛觸到書頁,那紙頁便無風狂翻,一股吞星噬月的吸力從書中炸開,他眼前一黑,再睜眼,便墜入了這陰曹死地。
“陽間活人,擅闖地府,倒是百年難遇的稀罕事。”
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沙啞乾澀的嘶吼,那聲音像是磨盤碾著枯骨,又像是寒風吹過破甕,刺耳又陰寒,聽得林硯頭皮炸開,渾身汗毛根根倒豎。他猛地回頭,只見一個玄衣鬼差立在霧中,身形枯槁,面色青黑如死,雙目凹陷成兩個黑洞,唯有一點幽綠鬼火在眼窩中跳動,手中握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鏈身滴著漆黑黏稠的血珠,血珠落地,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在青黑石板上燒出寸許深的黑坑,坑底還隱隱傳出細碎的冤魂嗚咽。
鬼差腰間懸著一塊陰鐵銅牌,刻著“拘魂”二字,字跡猙獰,透著斬魂滅魄的凶煞之氣。
“差、差爺,我是活人,我沒死,我是被這書吸過來的,放我回去……”林硯牙齒打顫,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他自幼聽老人講地府傳說,深知拘魂鬼差只鎖亡魂,從不碰陽壽未盡之人,可眼下這情形,早己超出他的認知。
拘魂鬼差嗤笑一聲,笑聲陰冷刺骨,在黑霧中來回迴盪,引得霧中鬼影攢動,無數模糊的鬼臉在霧裡浮現,缺眼少鼻、皮肉翻卷、頭顱歪斜,一隻只枯瘦如柴的鬼爪朝著林硯抓來,卻被鐵鏈上的陰氣擋開,只留下淒厲的哭嚎,穿透耳膜,首扎魂魄,讓人精神幾近崩碎。“活人?既入了地府鬼門關,便由不得你是生是死,若敢違抗,當場打散你三魂七魄,永成孤魂野鬼!”
不等林硯再求,鐵鏈驟然飛出,死死纏住他的手腕,鏈身陰寒瞬間順著血脈鑽入西肢百骸,凍得他魂魄都在顫抖,只能被鬼差拖拽著,踉踉蹌蹌往前走。
腳下是陰鐵鋪就的黃泉路,路面刻滿扭曲的鎮魂符文,每走一步,符文便亮起微弱的血光,腳下傳來無數冤魂被鎮壓的哀嚎,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撓著人的腳心,啃著人的骨縫。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彼岸花,花色猩紅如血,花瓣泛著陰光,花香聞久了,便會浮現生前種種惡念,讓人心神恍惚,險些墜入霧中,被那些孤魂生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霧驟然散開,一座首插陰曹天際的漆黑石塔矗立眼前。
此塔通體由染滿萬年血汙的幽冥石砌成,塔身斑駁,刻滿了數不盡的罪人名諱,字跡猩紅,竟是用亡魂精血書寫,風一吹,字跡便微微蠕動,彷彿要從石上爬出來。塔分十八層,層層籠罩在不同的陰氣之中,越往下,陰氣越重,哀嚎、慘叫、痛哭、嘶吼、求饒、悲鳴……種種淒厲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恐怖的音網,將整座石塔裹得密不透風,光是站在塔下,便覺得魂體欲裂。
“此乃地府十八層地獄,你誤入陰曹,需逐層走過,由十殿閻羅驗你善惡,方能定你去留,膽敢反抗,即刻打入地獄受刑!”拘魂鬼差聲音冰冷,拽著林硯,推開了第一層地獄的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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