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冷風捲著雨絲拍在市一院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聲響,像無數只指甲在輕輕刮撓。凌晨一點,我攥著發燙的病歷本,站在住院部一樓大廳,渾身都被雨水浸得發冷。
母親突發急病被送進重症監護室,醫生讓我去三樓拿檢查報告,趕得急,我沒走樓梯,徑首鑽進了角落那部老舊的貨梯。電梯廂壁鏽跡斑斑,泛著暗沉的青灰色,按鍵摸上去黏膩冰涼,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混著黴味的氣息,鑽進鼻腔,讓人莫名心慌。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跳得極慢,1、2……就在即將跳到3的時候,突然猛地一震,燈光瘋狂閃爍,電流滋滋作響,瞬間陷入一片漆黑。我心裡一緊,伸手去按緊急按鈕,卻發現所有按鍵都失去了光亮,指尖觸到的地方,冰冷得像凍住的鐵塊。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緩緩停下,轎廂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一股陰冷的風撲面而來,帶著腐朽的紙錢味,混雜著淡淡的香燭氣,全然不是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我以為到了三樓,抬腳便走了出去,可眼前的景象,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根本不是醫院的三樓。
沒有明亮的燈光,沒有白色的牆壁,更沒有來往的護士與病人。走廊長得望不到頭,兩側是斑駁脫落的灰牆,牆皮捲翹著,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地上鋪著破舊的青石板,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塌陷。昏暗的燭火在走廊兩側忽明忽暗,火苗是詭異的青綠色,照得整條走廊陰森可怖。
走廊兩側的房間,沒有一扇是醫院常見的病房門,全是老舊的木門,門上貼著泛黃的符紙,符紙上的硃砂字跡早己褪色,卻依舊透著一股壓抑的詭異。門縫裡隱隱透出微弱的光,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那聲音細弱蚊蠅,又悲慼綿長,不像是活人發出的聲響。
我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下意識回頭想退回電梯,可身後空空如也,剛才的電梯轎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堵冰冷的、爬滿青苔的土牆,堵死了所有退路。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被困在了電梯裡,而是誤入了鬼域。
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我扶著牆壁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麼。走廊裡的溫度越來越低,哈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耳邊的啜泣聲漸漸清晰,還夾雜著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緩緩傳來。
我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挪。路過一扇虛掩的木門時,門縫裡的景象讓我差點尖叫出聲。屋裡沒有燈,只有一盞青燈搖曳,幾個穿著破舊病號服的人圍坐在一起,他們臉色慘白如紙,眼睛是兩個漆黑的空洞,沒有眼白,嘴角淌著發黑的血,手裡捧著一碗碗渾濁的湯水,機械地往嘴裡送。他們的動作僵硬無比,脖頸扭曲著,齊齊轉向門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我。
我屏住呼吸,拼命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可不管跑多久,走廊都沒有盡頭,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啜泣聲變成了淒厲的哭嚎,還有無數細碎的低語,在耳邊反覆盤旋:“留下吧……陪我們……別走……”
不知跑了多久,我撞到了一個冰冷的物體,抬頭一看,是一面破舊的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的模樣,而是一群面色青紫、渾身溼透的人,他們擠在我身後,有的脖頸扭曲,有的胸口插著針管,全都睜著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鏡外的我。鏡子裡的我,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陰煞之氣。
我終於崩潰,癱坐在地上,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流。想起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我,我不能死在這裡。慌亂中,我摸到口袋裡母親常年佩戴的平安扣,那是奶奶生前求來的,玉質溫潤,此刻卻燙得驚人。我緊緊攥住平安扣,嘴裡不停念著奶奶教我的平安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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