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接了銅板,爬起來往麵攤方向跑了,腳踩在雪地上啪嗒啪嗒響,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沈越站起來,繼續往城東走。
出城之後路更難走。土路上覆著厚雪,看不清底下的坑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褲腿很快就溼到了膝蓋。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雪已經把整片田壟蓋平了,白茫茫一片,像一張鋪開的生宣。老榆樹的枝丫上也掛著雪,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劉老栓不在田裡,這種天氣也沒法幹活。
沈越在老榆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雪還在零零星星地落,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把手揣進袖子裡,在田埂上慢慢走了半圈。腳底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清脆。
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他遠遠看見劉老栓家的方向有炊煙升起來,灰白色的,在雪天裡格外分明。煙囪旁邊有人在院子裡走動,看身形是劉老栓,正彎著腰往屋簷下搬柴火,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他旁邊有一個更小的身影在雪地裡蹦跳,大概是他那個五歲的孫子,在追一隻被雪驚起來的麻雀。
沈越沒有走過去。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縷炊煙在灰色的天空裡慢慢散開,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了,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了大半。他走到官道上的時候,天光比早上更暗了些,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又要再下一場。官道兩邊的田地裡,麥苗已經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些尖尖的葉梢,在雪面上點出星星點點的綠意。
他走進城門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卒正靠著門洞避風,兩手攏在袖子裡,朝他點了點頭。他走過街巷,經過那家賣豆腐的老漢門口時停了一下——門關著,但門縫裡飄出來一股熱騰騰的豆腥氣,混在雪天清冽的空氣裡,暖融融的。
回到偏殿的時候,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門檻上坐下來。桌上有隻粗瓷碗,碗底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筆畫比往常更圓潤了些,像是心情不錯:
“雪天路滑,知道你還是去了。棉田都蓋住了吧?明年開春雪化了,墒情正好。我讓人給你留了碗紅棗湯,在灶臺上溫著。喝完再睡。”
沈越把紙條摺好,和之前的那些一起放進系統空間裡。他走到太醫院伙房,灶臺上果然溫著一隻陶罐,揭開蓋子,紅棗湯的熱氣撲了他一臉。他倒了一碗,站在灶臺邊喝完了,把碗洗了扣好,走回偏殿。
雪還在下。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紙外面紛揚的雪粒,安靜地落著,沒有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沉默的、溫柔的東西在覆蓋著整座城。他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膝蓋,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種子在雪天裡摸著格外溫潤,像一粒被太陽曬暖了的小石子。
他把棉籽放回懷裡,躺下來,聽著窗外竹帚掃雪的沙沙聲,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沉進了冬日的安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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