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頭茬花那天,沈越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偏殿的窗紙上灰濛濛的,院子裡的石榴樹被昨夜的秋風吹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晨霧裡,像幾筆淡墨勾出來的枯筆。他洗漱完,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把袖口紮緊,推門出了宮。
城東的棉田在晨霧裡浮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棉絮還是霧氣。走近了才看清楚,棉桃裂得更開了,四瓣殼完全翻卷過去,棉絮從裡面整個彈出來,比前幾天又蓬鬆了許多,在晨風裡輕輕顫動,像無數只展著翅膀的白蝴蝶。棉田裡已經有動靜了——劉老栓帶著三個人在田裡忙活,每人腰上繫著一隻粗布口袋,彎著腰從棉桃上把棉絮一瓣一瓣摘下來往袋裡塞。動作不快,但連貫,彎一次腰摘一朵,塞進袋口,再彎下一次腰。
劉老栓看見沈越來了,直起腰打了個招呼,臉上的褶子笑得擠成一團:“先生來得正好,頭茬花摘下來最白淨,你摸摸。”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把剛摘的棉絮遞過來。沈越接在手裡,棉絮還帶著清晨的潮氣,涼絲絲的,蓬鬆得像握了一手心的雲。他把棉絮在指尖捻了捻,纖維互相摩挲著,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像螞蟻在紙上爬。
“今天摘一天,能摘多少?”他問。
“四個人,一人兩三畝,摘到天黑差不多能摘一半。”劉老栓把袋子往腰上一系,又彎下腰去,“先生你也別站著,那邊有袋子,你要摘就自己拿。”
沈越在田埂邊找了一隻空布袋,學著他們的樣子系在腰上,走進田壟裡。他蹲下來,手指捏住一朵棉桃裡吐出來的棉瓣,輕輕一拽,整朵棉絮就出來了,乾脆利落,不帶一點雜質。他把棉絮塞進袋口,蹲著往前挪了一步,又摘下一朵。
他摘得不快,但很有耐心。一壟摘到頭,袋子鼓了小半,他站起來直了直腰,看見劉老栓他們已經摘到第三壟了。太陽昇起來了,晨霧散了,整片棉田在秋日的陽光下白得發亮,像鋪了一層新雪。棉絮在風裡飄著,落在頭髮上、肩膀上、田埂的草葉上,細細的,輕得感覺不到。
摘到午後,沈越的袋子滿了。他把它從腰上解下來,扛在肩上走回田埂,倒進劉老栓擱在地頭的大麻袋裡。大麻袋已經裝了半袋,棉絮擠在一起,白花花的一團,在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啞光。
他蹲在田埂上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水葫蘆喝了兩口,又摸出幹餅咬了一塊。秋日的太陽不像夏天那麼烤人,曬在後背上暖融融的,帶著一種乾燥的、收斂的溫熱。他喝著水,看著田裡還在忙碌的幾個人影在白色的棉田裡一起一伏,像幾粒在雪地上緩慢移動的芝麻。
下午接著摘。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四個人一共摘了滿滿一大麻袋,還有三隻半滿的小布袋。劉老栓把麻袋口紮緊了,在田頭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頭茬能有這個量,不錯。”他掰著手指頭算,“二茬再摘個七八天,整塊田的產量就出來了。先生,這棉你是想留著自家用還是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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