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來訪後的第三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如融化的金箔般緩緩流淌,為欽天監那飛簷翹角的屋頂鍍上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暈。凌薇正俯身整理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星象圖錄,纖長的手指輕輕撫平卷軸的邊緣。就在她準備鎖上檀木櫃門時,一位身著謝府制式青衣的小廝如幽靈般悄然出現在廊柱的陰影處。他面容沉靜似古井無波,步履輕盈得如同踏在雲端,連廊下的落葉都未曾驚動,恭敬地雙手奉上一份燙著暗金雲紋的帖子。
“凌少監安好。”小廝微微欠身行禮,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珠落玉盤,“我家先生久仰少監在星象占卜之學上的精深造詣,特命小的前來相邀,望少監能撥冗移步寒舍一敘。”雖是謙遜之辭,但那不疾不徐的語調中卻暗含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先生,自然指的是那位深居簡出、鮮少露面的太子少師謝危。這個稱呼在朝野間既顯尊重,又恰到好處地保持著疏離,如同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該來的總會來。凌薇心中雪亮如鏡,接過那燙著繁複暗紋的帖子時,指尖感受到上等宣紙特有的細膩觸感與微微凸起的紋路:“有勞帶路。”
謝府坐落在皇城東側的清幽之地,雖不似其他權貴府邸那般金碧輝煌,卻處處透著文人雅士的精緻品味。穿過幾重雕著梅蘭竹菊的迴廊時,凌薇敏銳地注意到庭院中的老梅樹己結了點點花苞,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孤傲。偌大的府邸靜謐得能聽見落葉擦過青石板的細微聲響,彷彿主人刻意與喧囂的塵世保持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小廝引著凌薇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書齋,推門時老舊的木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開啟了一段塵封的往事。書齋內燭火搖曳,將西壁的紫檀木書架映照得光影斑駁,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謝危正臨窗而坐,面前擺著一張年代久遠的焦尾琴,修長如玉的手指虛按在琴絃上,卻始終未曾撥動。他依舊是一襲素白長衫,在燭光中側臉的輪廓顯得模糊不清,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淺色的眸子在燭火映照下泛著琥珀般的神秘光澤。
“凌少監來了。”他語氣平淡如水,指了指對面那把雕著雲紋的紫檀木椅,“請坐。”
“謝少師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凌薇依言落座,姿態端正卻不顯拘謹,聲音不卑不亢地迴盪在靜謐的書齋中。
謝危沒有立即作答,而是親手執起紅泥小爐上煨著的青瓷茶壺。壺嘴傾瀉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線,茶香頓時在室內瀰漫開來,那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氣息,與窗外將開的梅苞遙相呼應。他將其中一盞茶推到凌薇面前,茶湯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如同凝固的琥珀。
“指教談不上。”謝危端起自己那盞茶,卻未飲用,只是凝視著嫋嫋升起的水汽,“那日聽聞凌少監對熒惑守心之象的見解獨到,謝某心中有些疑惑,想請教一二。”
“少師請講。”凌薇雙手輕捧茶盞,感受著溫熱的瓷器傳來的恰到好處的溫度。
“《天官書》有載,“熒惑守心,主大災,大人易政,主去其宮”。”謝危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然則熒惑行蹤詭譎難測,守心之時亦長短不一。依凌少監之見,此次天象異變,當應在何時?又當應在何事?”這問題問得極其專業,甚至暗藏機鋒,而他看似隨意的目光實則緊鎖著凌薇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
凌薇心知這是試探,亦是考較。她略作沉吟,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熒惑守心,確為不祥之兆。然天象示警,並非註定,更在人為。其應驗之時,短則旬月,長則半載。其應在事,或為兵燹戰亂,或為瘟疫橫行,或為朝堂劇變,皆與世間戾氣積聚、帝王失德相關。”她頓了頓,繼續道:“此次觀測,熒惑不僅守心,更逼近輿鬼。輿鬼主死喪祠祀,亦主兵戈殺伐。再觀畢宿搖動不穩,下官才推斷通州一帶恐有兵災牽連地動,殃及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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