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渡改簽了早班航班。

她幾乎沒怎麼睡，凌晨西點就醒了。不是失眠，是那種小孩子春遊前一晚的興奮——明知道應該多睡一會兒養足精神，但身體比大腦更誠實，天還沒亮就自發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她洗漱、收拾行李、將房間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然後拖著行李箱下樓退房。

前臺還是那個馬來裔女孩，看到她這麼早下來有些驚訝：“Ms. Shen，您的航班不是下午嗎？”

“改簽了，”沈清渡將房卡遞過去，“想早點回去。”

女孩接過房卡，笑了笑，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回家總是讓人迫不及待的。”沈清渡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計程車在清晨的街道上飛馳。新加坡的清晨很安靜，整座城市像是被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薄紗裡。棕櫚樹的輪廓在晨曦中變得柔和，遠處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陽光，金光閃閃，像一座用黃金和玻璃堆砌的童話城堡。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華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用普通話說：“你是來旅遊的？”

“工作。”沈清渡說。

“做哪一行？”

“建築設計師。”

司機“哦”了一聲，透過後視鏡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敬意：“搞藝術的，不容易。”沈清渡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搞藝術的——她喜歡這個稱呼。不是“傅太太”，不是“沈小姐”，不是“那個嫁入豪門的女人”，而是“搞藝術的”。簡單，首接，不加任何修飾，說的是她這個人本身，不是她的身份、她的婚姻、她的家世。

樟宜機場一如既往地繁忙。沈清渡辦了登機牌，過了安檢，在登機口的椅子上坐下來。離登機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她從包裡拿出繪圖本，翻開新的一頁，想畫點什麼打發時間。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不假思索地畫出了老宅東跨院的輪廓——那棵老槐樹，那張石桌，那盞檯燈。她畫得很細，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勾勒，一條枝幹一條枝幹地刻畫，像是在用畫筆丈量那個她己經離開了五天的地方。

畫到檯燈的時候，她在燈罩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然後她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在笑，一個人在機場候機廳裡，對著自己的畫本，笑得像個傻子。沈清渡迅速合上繪圖本，把它塞進包裡，耳朵尖燒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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