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終焉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走廊裡傳來林蘭收拾碗筷的聲響——不鏽鋼盆接涼水時撞到瓷碗的脆響,像一聲短促的鐘鳴;水龍頭擰開的嘩嘩聲,水流砸在盆底的聲音從清脆逐漸變得沉悶;碗底殘留的水滴在塑膠瀝水架上,每隔兩秒就砸出一聲黏糊糊的“嗒”,像一臺走時不準的鐘在固執地記錄時間。陳青在客廳翻行業週報的沙沙聲,紙張邊緣蹭過茶几玻璃的輕響,偶爾夾雜一聲翻頁時指尖劃過紙面的摩擦。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層薄而柔軟的隔音棉,把天山的風聲、溪流的涼意、氈房外的炊煙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她站在門後聽了幾秒,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一個不需要隨時保持警覺的地方,然後才在床邊坐下。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指尖劃開通知欄時,蹭到螢幕上之前沾的葡萄果霜印,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模糊痕跡,像一小片雲從螢幕上飄過。通知欄裡躺著三條未讀訊息,全是陸宇發的。最早一條是下午三點發的——“你到家了沒”,那時候她還在幹一些別的事,雖然早回來了但沒來得及看手機;五點又發了一條——“天山照片再發幾張唄,我爸不信我去過新疆”,她想起上週陸宇給她看的照片,那傢伙為了證明自己去過新疆,連機票截圖都翻出來了;最新一條是七點剛發的,只有四個字:“在嗎在嗎”。
終焉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從天山回來之後,陸宇發的訊息她大多隻回了“回去了”和“在家”。這個人從來沒有追問過她為什麼回得這麼慢——他只會每隔幾個小時再發一條,像是某種固執的、不肯熄滅的訊號,不催,不鬧,但他一直在。還有,難道陸宇這孩子,要用我拍的天山照片糊弄他家長?想不明白。
於是她打了幾個字發過去:“早回來了,剛吃完晚飯。”
對面秒回了三個字:“終於啊”。緊跟著又是一條:“明天有事嗎?”
終焉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指尖還帶著點前兩天在天山凍過的涼意,碰在螢幕上留下一小片霧濛濛的指印。去宇宙聯邦還有點早,要到九月初她才會行動,而明天確實沒有安排——養父母要上班,她總不可能一個人在家待一整天。然後她打字:“沒事。”
這次對面停頓了片刻。對話方塊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反覆幾次,像一個在門口徘徊了很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敲了門。最後只發過來一句:“那出來唄。就我們倆。去電玩城。”
終焉看著“電玩城”三個字,手指在手機殼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上次和陸宇去電玩城還是高一,那小子抓娃娃連砸一百塊錢一個都沒中,最後還是她出手了,夾起來一個醜醜的綠青蛙玩偶,陸宇抱著玩偶笑了半條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現在那青蛙估計還躺在他書桌的筆筒旁邊,青蛙底下壓著一支沒蓋帽的簽字筆。然後她打字:“幾點?在哪?”
對面秒回了地址和時間——明天下午兩點,市中心那家新開的商場,一樓碰頭。最後跟了一個表情包:一隻橘貓伸出爪子按在門鈴上,配文是“不準遲到”。
終焉沒有回覆那個表情包。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靠在床頭,目光落在書桌角落那個塑膠盒上——葡萄已經徹底軟了,表皮皺得像一顆被遺忘在果盤裡很久的李子,在暖光燈帶的照射下泛著一種頹敗的、琥珀色的光澤;石頭還是那塊石頭,灰褐色,邊緣圓潤,安靜地躺在薄荷綠的貼紙上,像一座微型的山脈在暮色中沉睡。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常亮的燈管發出均勻的白光,亮到茫然一片,沒有任何陰影,沒有任何起伏,只是一片均勻的、沒有盡頭的亮。她盯著那片亮光,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我究竟要怎樣做?未來在我眼中,像即將熄滅的燈,也像一盞常亮的燈泡,永不知道疲憊。然後另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了進來——陸宇這小子,是不是喜歡上我了?還是說單純的朋友呢?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記得在高中時,他每天都會給他(陳欣時期)帶草莓牛奶,總把插吸管的鋁箔口撕得整整齊齊,不像給別人帶的時候撕得亂七八糟,有的甚至撕破了??。那些小事她之前掃一眼就過,從來不會多想,現在卻突然串成了線——草莓牛奶、綠青蛙玩偶、每隔幾小時發一條訊息的固執、那句“就我們倆”的邀約。可偏偏她能看透宇宙億萬年的坍縮,能計算出恆星軌道的偏移,能理解多維空間的摺疊,卻算不準這點少年人的心思。明明那麼簡單的事,可此刻她確實沒辦法得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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