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的手還按在母親的脖子上，手指能感覺到她的皮膚正在一點點變涼。不是慢慢變涼，是那種從裡到外、像冰塊從胃裡往四肢蔓延的涼。他用力壓住她的喉嚨，壓住那個被黑箭穿透的位置，但手底下什麼都沒有——沒有傷口，沒有血，只有她的皮膚越來越冷，像他按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褪溫的石頭。

“媽..”

他的嗓音已經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能跪在棺邊叫媽的嗓音，而是一種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撕裂感的叫喊。他十六年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閃——小學放學時她站在校門口等他，手裡總攥著一根快要化掉的冰棒；初中開家長會時她的頭髮被風吹亂，她笑著別到耳後說“媽沒事”；還有她失蹤那天早上，她蹲在玄關係鞋帶，回頭衝他笑了笑說“媽去買點菜”。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沈墨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回身，面朝祭壇入口，手裡掐訣，水汽在空氣中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水鏡——碧波訣中的水鏡術，可以在有限範圍內映照出過去片刻的景象。他的動作很快，但手指在發顫，因為水鏡裡的畫面會是什麼，他心裡大概有數。

水鏡從他手心展開，像一張透明的紙，上面開始浮現影像。

祭壇入口處，一道黑色的人影正站在石階上，手裡握著一把弓。那弓通體漆黑，像從陰影裡撈出來的，沒有弓弦，只有兩個彎曲的弓臂，中間懸著一根由黑霧凝聚的箭矢。人影拉滿弓，鬆開——畫面裡那根黑箭無聲飛出，穿過空間，精準地穿過水晶棺上方，落在母親的喉嚨上。沒有聲音，沒有閃光，就那麼安靜地穿透了她的脖子，像一根針穿過布料一樣輕巧。

水鏡裡，人影保持射箭的姿勢站了一秒，然後，消失在祭壇入口的陰影裡。消失得很乾脆，像從畫面裡直接被擦掉了。

從箭射來到人影消失，不到兩秒。兩秒。

沈墨嘯的喉結滾了一下，手一鬆，水鏡碎成水珠，落在地上。他回身看向陳風，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說什麼都沒用。他見過很多死人的場面，青木堂處理過不少“不聽話”的傢伙，但從來沒見過有人死在自己母親面前，而且是剛剛說完最後一句話的瞬間。

陸星瑤踉蹌著走過來，左臂上纏著紗布，血已經洇出來了，但她沒看。她的視線落在祭壇入口的方向，那種職業性的冷靜正在她臉上一點點崩潰——她甚至忘了先確認兇手的方位，腦子裡全是剛才那支箭的軌跡和角度。

陳風跪在地上，手還按在母親脖子上，全身抖得厲害。那種抖不是冷，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從骨子裡的憤怒和絕望在往外湧，像地底的水壓被不斷擠壓，撐得骨頭都咯咯響。他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硬撐著沒讓自己倒下去。

他不敢鬆開手，因為鬆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但母親的眼睛還在看著他——不，是在看著他的方向，瞳孔已經渙散了，裡面什麼光都沒有了，只是那樣睜著，像一扇已經關上的窗戶。她剛才還叫了他一聲“風兒”，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她剛才還在說出歸墟首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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