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東愣住了。李秀芝？那個整天在院子裡洗洗涮涮的婦人？那個一大媽？那個總是低著頭、不怎麼說話、默默幹活的老實女人？

她也是鐵山的人？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曾經是。趙德山說，語氣平靜，1954年，她在街上賣菜，被鐵山盯上了。鐵山那時候需要一個人，幫他傳遞情報、監視鄰居。李秀芝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困難，鐵山就給她錢，讓她幫忙做一些。她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等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林向東的腦海裡，閃過李秀芝平時的樣子。她總是低著頭，在院子裡默默地洗衣服、擇菜、掃地。她的臉上很少有笑容，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的，不敢和人對視。他以前以為她天生就是這樣——內向、老實、不善言辭。原來，她的沉默不是因為老實，而是因為隱藏。她的心裡，藏著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恐懼，太多的悔恨。她不敢說話，是怕說漏了嘴；她不敢笑，是怕笑得不自然。她就像一隻驚弓之鳥，在四合院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過去。

這些年，她一直沒有新的動作。趙德山說，她早就想脫離那個組織了，只是不敢。她怕鐵山報復，怕我們抓她，所以一直沉默，一直忍耐。我們早就盯上她了，但考慮到她沒有實際危害，而且處於被脅迫狀態，所以沒有動她。現在鐵山被抓了，她的事也算有了個了結。

她知道馬繼紅是鐵山的人嗎？林向東問。

知道。趙德山說，但她從來沒有揭發過。一是因為她自己也陷在裡面，不敢暴露；二是……她對馬繼紅可能還有一點舊情。年輕的時候，他們有過一段感情。後來各自成家，感情淡了，但心裡還有那麼一點牽掛。

林向東沉默了。那個總是默默無聞的婦人，原來也有這樣複雜的過去。她曾經是敵特的下線，她知道自己身邊的馬繼紅也是同夥，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隱藏，選擇了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掩蓋自己內心的掙扎。她是一個受害者，也是一個幫兇。她既值得同情，也值得批判。人性的複雜，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晚上，林向東躺在病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鐵山、鐵錘、敵特網路……這些詞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像是無數條毒蛇在糾纏。他想起自己剛到軋鋼廠的時候，那時的廠裡是那樣的單純、那樣的和諧。大家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聊天。誰也沒想到，在那一張張笑臉背後，竟然隱藏著這樣陰險的陰謀。

他想起鐵山——馬鐵山——在廠裡的種種表現。他總是獨來獨往，不太愛說話。可每當有技術資料需要整理、有生產資料需要彙總的時候，他總是在場。他從不主動打聽什麼，但他總是在不經意間聽到一些敏感資訊。他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蛇，靜靜地觀察，靜靜地收集，然後把一切都傳給他的上線。

林向東越想越覺得後怕。如果不是趙德山多年的調查，如果不是馬繼紅的反水，也許鐵山還會繼續潛伏下去，繼續竊取情報，繼續危害國家。而他林向東，也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曾經和這樣一個危險的人物朝夕相處了那麼多年。

窗外，遠處的工廠裡傳來夜班汽笛的鳴響，低沉而悠長，在夜空中迴盪。那聲音平時聽來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平常。可此刻，在林向東的耳朵裡，卻多了一絲異樣。那個工廠裡，還有多少人在潛伏？還有多少秘密在黑暗中滋生？他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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