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
高迎祥蹲在寨門口的石頭上,手裡掰著半塊雜糧餅子。他掰一塊扔進嘴裡,嚼了半天嚼不爛,和著唾沫嚥下去,嗓子被拉得生疼。從商洛山出來快兩年了,當初跟著他一起鑽山溝的老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寨子裡還有百來號人,一半是陝西跟過來的舊部,一半是沿途收攏的流民。周清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這個秀才出身的謀士在商洛山之戰中跟著他一起逃了出來,一路上沒少吃苦,瘦得顴骨凸出,眼睛卻還是亮的。
改變這一切的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裡來的五輛騾車。來的人穿著普通商賈的衣裳,操著南方口音,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自稱姓吳,不報名字,不報來歷,只從懷裡掏出一封用蠟封了口的信。高迎祥拆開信,裡面沒有署名,只寫了幾行字:國家不幸,皇帝重用佞臣,嚴苛峻法,江南諸公不堪其擾。聞將軍聚義豫南,特備薄禮,聊表心意。將軍若能成燎原之勢,江南諸公必有厚報。
高迎祥看完,把信遞給周清。周清掃了一眼,冷笑一聲:“江南士紳打的如意算盤。他們在南邊被李邦華查得雞飛狗跳,想讓咱們在中原鬧出點動靜,朝廷就沒空去查他們的賬了。”高迎祥沒說話,把信放在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案上,他用手指碾碎。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人的算盤。
“東西收了。回去告訴你們東家,高某人記著這份情。”姓吳的漢子拱了拱手,帶著人消失在夜色裡。
接下來的一個月,伏牛山深處開始熱鬧起來。先是糧食一車一車從山外運進來,走的是商洛古道上的騾馬幫,騾子蹄上裹著稻草。接著是鐵料,裝在鹽袋子裡混過了關卡,送進了藏在山洞裡的鐵匠鋪。然後是人——流民、逃兵、山裡的杆子,聽說高闖王在伏牛山招兵買馬,紛紛趕來投奔。寨子從百來號人變成了兩千人,又從兩千人變成了五千人。
周清幫著他把五千人編成了五個營,每個營設一個掌盤子,管千把人。那些杆子頭領原本誰也不服誰,周清挨個找他們喝酒,硬是把這些人捏到了一塊。高一功管著最精銳的騎兵營,清一色的陝西老弟兄,一人一匹馬一把刀,是高迎祥手裡最硬的那塊鐵。
九月中,南邊的水路也通了。南陽府南邊的白河上多了幾艘商船,明面上運的是糧食和布匹,艙底壓著的是成箱的火藥和鉛彈。押船的人操著南直隸口音,還帶了一個訊息:南陽府的幾個大族願意出錢,幫高闖王在城裡安插內應。
九月底,一個三十出頭的書生進了山。這人姓顧,是南陽本地人,讀過幾年書,考了兩次鄉試都沒中,在南陽府給幾家大戶當賬房。他帶來的不是什麼書信,而是一份名單——南陽府各縣城防的詳細情報,哪座城有多少守軍,哪個百戶吃空餉,哪個知縣晚上不查城門,寫得清清楚楚。高迎祥把名單交給周清。周清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人可以用。
十月初十,伏牛山深處的山寨裡豎起了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高”字。
高迎祥寫了一封信,叫來一個親兵,讓他送往陝西米脂。信很短,只寫了幾行字:驛站沒了,飯也沒了。來伏牛山,舅舅給你留一把刀。
十月中旬,高迎祥的探子回報:南陽府最南邊的新野縣,守軍不足兩百,城牆年久失修,南門夜裡有內應。高迎祥把周清叫到寨門口,指著山下連綿起伏的丘陵說了一句:“先生,天要變了。”周清沒有接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往東南望去。東南方向,是南陽。
高迎祥的旗豎起來不到半個月,南陽府的天空就變了顏色。先是最南邊的新野縣。十月十八夜裡,城裡的內應打開了南城門,高一功率騎兵摸著黑湧了進去。守城的百戶在睡夢中被砍了腦袋,知縣翻後牆逃跑時扭斷了腳踝,被幾個衙役抬著往北跑了。天亮時新野縣城頭上已經換了旗。高迎祥沒有屠城,只殺了幾個反抗的官吏,開啟官倉把糧食分給百姓,又放了牢裡的囚犯。不到一天功夫,新野縣就成了他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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