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四月十三夜，澎湖娘宮港灣。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海面上。裹著薄薄的海霧漫過港灣，把泊在港內的船隊罩得影影綽綽。港內靜得只剩浪濤拍擊船舷的輕響，明軍進駐澎湖剛滿四日，大半兵卒都忙著卸糧草、築炮臺、修營寨，連軸轉了三天，入夜後除了崗哨，大多已在船艙裡睡熟。

正是偷襲最好的時機。

按澎湖當地的潮汐規律，下半夜寅時漲潮，水深比落潮時多出一丈有餘，平日不敢靠近淺灣的深吃水艦船，能借著潮位摸到港灣口。霧又大，二里之外便看不見船影，正好掩住行蹤。

外海兩裡處，兩艘荷蘭中型夾板船正藉著霧色緩緩潛行。

船是 “恩克赫伊森號” 與 “霍倫號”，都是百噸級的中型戰艦，單側各設十二門長炮，船身窄、吃水深，航速快，最適合奔襲騷擾。指揮官是海軍上尉揚茨，奉範德瓦根將令而來 —— 趁明軍剛佔澎湖、立足未穩，打一場夜襲，燒他們的糧船，毀他們的戰船，試探虛實，也挫挫他們的銳氣。

舵手半蹲在羅經櫃旁，指尖按著銅製羅經盤面，視線在指標與帆桁間來回挪。軟風戧行，船身微微側傾，所有水手都赤著腳在甲板上走動，不許說話，不許碰響鐵器，連炮窗都只推開一條縫，炮口早早對準了港灣方向。

“上尉，距港灣還有一里，潮位夠了。” 大副湊到揚茨身邊，壓著聲音稟報。

揚茨舉起單筒望遠鏡，霧色裡只能看見一團團模糊的船影，密密麻麻泊在港內，連警戒的哨船都沒往外放遠。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聲下令：“左舷對準泊地，裝藥待命。等浪谷時齊射，先打中間的大福船和糧船。”

炮位上，炮手早已用通條擦淨炮膛，稱好火藥，壓入實心彈，用油布裹著的藥包塞進炮尾，火繩插在藥池旁，只等一聲令下。海風裹著潮氣往炮窗裡鑽，炮手特意把藥包往懷裡揣了揣 ， 霧天最忌火藥受潮，啞一炮，就可能誤了全盤。

而港內的明軍哨船上，老水手王貴正靠在船舷上打盹。

他手裡攥著半根燒剩的火繩，腳邊放著一碗冷掉的糙米粥。今夜當值外哨，他本就覺得眼皮沉，再加上海霧濃，幾步外就看不見人，便存了僥倖：紅毛夷縮在大員不敢出頭，剛丟了澎湖，哪裡敢找上門來？

迷迷糊糊間，他忽然聽見浪聲裡混著點異樣的響動，像是大船破水的聲音。他猛地睜開眼，揉了揉往霧裡望，只見兩個黑沉沉的大船影正從霧裡鑽出來，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港裡的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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