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是在傍晚時候過來的。他從後巷進的清音閣,進門時肩上還沾著幾片乾枯的槐樹葉——他今天下午在坊市北面的舊賬房附近待了不短的時間。他沒有先在櫃檯前停頓,而是直接走到鋪面內側那排新貨架的背光處,像是不想讓路過門口的人看到他在裡面的位置。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舊冊子放在櫃檯檯面上。冊子封皮是暗灰色的硬紙,邊角已經磨損發毛,書脊處的線裝痕跡顯示它曾被反覆翻閱過多次。他翻到中段某一頁,把冊面轉向林清音的方向,手指沿著其中一行字划過去:天寶行註冊資金來源。三筆大額靈石轉入,分別來自三個青雲宗內庫的舊賬戶。三個賬戶在賬面記錄上互不相通,彼此之間隔了不同年份的編號系統,但它們在舊檔庫中的底冊編號連續。
林清音低頭細看那頁。冊面上的字跡是趙恆手抄的,字型略小,但每一個數字和日期都按原檔案格式完整抄錄。三筆資金的轉入時間分別間隔了約兩週,每一筆都標註了轉出賬戶的編號和對應的經手人簽名。經手人一欄填寫的名字各不相同,但簽名筆跡的走向卻呈現出一致的傾斜度。像是被同一個人在不同日期寫下的。
這三個賬戶在青雲宗內庫的記錄中屬於不同部門管轄,趙恆把冊頁翻到另一頁,指向一段用炭筆勾出的附註,第一個掛在外務庫房的雜項支出名下,第二個記在內務協管的備用額度賬戶,第三個走的是舊檔庫房的維護資金。它們之間沒有直接的賬面關聯,單獨看每一筆都符合正常支出流程。
但它們合併起來,就能覆蓋天寶行初期註冊所需的全部資金。
趙恆把冊子合攏,但沒有收回去。他靠在櫃檯邊緣,手臂擱在臺面上,聲線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我順著這三筆資金的去向追查了後面的流動路徑。它們從青雲宗內庫轉出後,進了坊市一家舊錢莊的中轉賬戶。中轉賬戶的戶頭名是空的,只在舊錢莊的底冊上登記了一個代號。我把那個代號和玄真子舊檔中某份標著字樣的附註對比過,代號一致。
林清音把冊頁上三筆資金的資料重新看了一遍。三筆靈石每筆數額均在中等以上,流入時間間隔均勻,不像是偶發的單次轉移,更像是一種有計劃的定期注資行為。天寶行的初期資金來自青雲宗內庫的三個舊賬戶,經舊錢莊中轉,最終形成了一個不具名的出資方。而那個代號和玄真子舊檔中的記錄一致,確認了這個出資方的源頭。
天寶行註冊是在什麼時候?她問。
兩個月前。剛好是清音閣開張之前不到一週。趙恆的聲音在說這個日期時比剛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條已經反覆核對過的時間線。他們的鋪面選址、人員招募、初始庫存準備,全部在清音閣開張之前就已經完成了。
她重新審視了一遍已知的時間線。天寶行在她開張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架構搭建,並且資金的源頭追蹤到玄真子的中樞賬戶。這意味著天寶行從一開始就是在應對清音閣的佈局中建立的,而在此背後支撐它的,是玄真子的舊賬系統中尚未完全清理的殘餘管線。
趙恆冊子中記載的三筆資金流向覆蓋了天寶行的全部初期費用。她依次對照了一下已知的天寶行鋪面位置、人員規模和初期庫存量,估算出的總額與賬面記錄一致,這筆資金剛好覆蓋了他們起步階段的所有開支。
她合上了冊子。趙恆已經把它推到了櫃檯內側,然後直起身來。他站在櫃檯另一側,穿著那件沾了枯葉的外衣,表情穩定。天寶行的老闆名義上掛的是個外地來的散修,他出面的幾次交易,經手人一欄填的是他那邊的賬房。但資金排程和決策時間節點,放在有許可權看到中樞賬戶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還在玄真子舊系統中留有通道的人。她看著趙恆,等他說出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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