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遂是在投標截止前一日傍晚回來的。
他從後巷推門進來時,肩頭和衣襬上沾著一層灰褐色的舊灰塵,像是從什麼長期無人清理的密閉空間中帶出來的。進門後他沒有先拍灰,直接走到櫃檯前把一隻扁平的舊皮匣放在臺面上。皮匣表面沒有標記,但搭扣的磨損方式和殷遂之前隨身帶過的那些舊收納物一致。
他解開搭扣,從裡面取出一疊紙頁。紙頁的邊緣裁切整齊,紙質是聚寶齋舊檔庫常用的那種淡黃色薄紙,部分紙頁邊緣有被蟲蛀過的細孔,像是存放了相當長的年頭。他把紙頁按時間順序排開,一共有七張,對應聚寶齋過去七次參與坊市大宗採購招標的完整記錄。
聚寶齋舊檔庫的底層有一個隔層,殷遂在櫃檯對面坐下來,接過林清音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吳讓和換倉庫之後,舊檔庫的部分底賬被擱置了,沒有跟著搬到新址。我在那家舊檔庫裡待了大約兩天,把他們以前投標的底價記錄全部抄了一遍。
林清音拿起那疊紙頁依次翻看。每一張紙都列著當年投標的品類、數量、報價和最終中標價,有些紙頁的邊角用炭筆加註了備註:萬寶樓底價低於此線則放棄珍寶閣成本極限位約在此——聚寶齋內部核算的底價分析寫在每一頁的側欄。她把七張紙並排鋪開,按照時間順序依次對比報價變化的趨勢。
一條規律開始浮現——聚寶齋的底價核算大致以近期的進貨成本為基準,綜合各渠道的供應波動來調整,浮動空間有固定規律。林清音把這個規律記錄下來之後,又注意到側欄備註中有一條反覆出現的批註:天寶行聯合投標需讓利。這條批註出現在過去三次投標記錄中,標註位置都在各品類的報價核算欄下方,像是聚寶齋在歷次投標前都會預留一條與天寶行聯合報價的讓利空間。
殷遂喝完茶放下碗,從皮匣底部又取出兩張紙。這兩張紙的紙頁顏色比前七張更舊,邊緣已經脆化發黃,摺痕處的紙面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他展開時動作極輕,像是稍重一些就會讓紙頁碎裂。
這兩張是更早的記錄。他把紙頁放在櫃檯檯面上,一張是萬寶樓獨立投標時的底價分析,另一張是珍寶閣與聚寶齋聯合投標時的協議底價估算。
林清音低頭細看那兩張紙。萬寶樓的底價分析頁上標註的數字比聚寶齋同期記錄中的預估高了約一成左右——萬寶樓的實際成本結構與聚寶齋的估算之間存在偏差。另一張聯合投標底價估算頁則標註著明確的分配比例:聚寶齋承擔六成供貨量,珍寶閣承擔四成,報價按照各自成本的分攤比例加權,最終形成了一個比獨立投標略高的底線。
她看完所有紙頁之後在櫃檯邊站了一會兒。殷遂帶來的這些記錄至少覆蓋了四年內七次招標的完整資料,足夠還原出聚寶齋歷次投標前的決策框架。在此基礎上,她結合墨跡和紙張邊緣氧化程度的變化,判斷哪些數字是最終敲定的,哪些是中途被調整過的。她大致圈出了聚寶齋的報價下限位置,並估算出了萬寶樓的成本承受範圍。要壓低萬寶樓的報價,她需要把自己那部分的供貨成本控制在一定範圍以內;同時,聚寶齋的價格底線比她想象中高一些,給了她可以在下方活動的一小段空間。
她把紙頁重新疊好放回皮匣,然後翻開賬冊重新核算了一遍清音閣的投標報價草案。她修改了赤血丹那一欄的數字,下壓了一小截;培元丹保持原位;清肺散略微下調了幾分。然後她合上賬冊,把草案和殷遂帶來的舊記錄並排放在櫃檯抽屜裡,鎖好。
殷遂已經拍掉了衣襬上的灰塵,靠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他的表情在燈下依然平靜,但林清音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那是他在腦海裡走完了某段路線或計算完之後自然放鬆前的習慣動作。
舊檔庫底層隔層裡的紙頁放置位置很規整,他開口說,像是吳讓和專門留了一些東西給能找到它們的人。那些紙頁不是被遺忘的,是被放在固定位置的,表面都有薄灰,但是被定期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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