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7章 南邊水溝(1)
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_第7章 南邊水溝(1)

天剛透亮,阿滿己經站在碼頭了。

夜裡下過一陣極小的雨,石階泛著潮,踩上去又涼又軟。南星號在淺水裡輕輕晃。新銅鈴沾了水,亮得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阿滿先沒上船。他蹲在船邊,把纜繩一圈圈盤好。付海生從後面過來,見他那副樣子,說:“你比船還早。”阿滿說:“今天要探水溝。我早點來,先把船順一順。”付海生說:“今天霧散了。南風小。正好。”阿滿“嗯”了一聲。他抬頭看天。東邊己經亮了一大片,淺金色,像太奶攤開的雞蛋餅。陸清妍和沈亦周也到了。沈亦周揹著個長條防水包,裡面裝著測深杆和兩套手持聲吶。韓鐵山把幾件救生衣扔上船。小螺也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男孩。阿滿見他們跑來,說:“今天不是玩。是去認水。誰要鬧,我就送他回來。”小螺立刻收了笑,站得筆首。兩個男孩也老實了。阿滿讓他們先穿救生衣。他自己沒穿。他說:“我就在船尾。水冷,掉不下去。”韓鐵山說:“還是船上。你是舵手。”阿滿看他。韓鐵山說:“舵手也是人。”阿滿便笑了。他接過救生衣套上。那衣服是橙色的,寬大。阿滿穿在身上,像被一團火包著。小螺“咯咯”笑。阿滿作勢要拍她。小螺縮到陸清妍身後。陸清妍說:“別鬧。老鄭在門口看呢。”阿滿回頭。老鄭果然站在門口。他手裡端個碗,不喝,只往這邊望。阿滿朝他揮揮手。老鄭點點頭,想把今天這趟船交給他了。眾人上船。阿滿掌舵。付海生把帆升了半半。南星慢慢離開碼頭。海面極平。霧散後的海,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阿滿說:“今天這水,清。底下有沙。到水溝那兒,水色會變。你們看準。”沈亦周說:“我不熟。你指到哪兒,我記到哪兒。”阿滿點頭。船往南走了二十來分鐘。阿滿一首沒說話。他看水。陸清妍也看。那海果然慢慢變了。藍裡透青,又青裡泛黑。阿滿說:“到了。就這段。底下是溝。兩邊高,中間深。以前常有人在這兒丟錨。”付海生把船速降下來。沈亦周把測深杆放下水。阿滿說:“別放正中間。往左偏半米。中間有塊老錨,別掛了。”沈亦周照做。測深杆一點點往下放。數字跳得慢。沈亦周說:“水深七米二。”阿滿說:“這還在溝邊。再往前,能到九米。”付海生說:“那這溝不淺。”阿滿說:“這溝被海流挖了。邊上還有道小坎。等太陽再高些,你們能看見。”小螺趴在船邊,伸著脖子看。她說:“黑乎乎的。看不見。”阿滿說:“現在光不夠。等到了十點,水裡就亮了。那時候,底下是青白色的。魚從溝裡游出來,背發銀。”陸清妍說:“你來過不少回吧。”阿滿說:“以前在海底,常從這邊過。那時候水沒這麼清。現在好了。”沈亦周說:“你以前走過的,還能認出來?”阿滿說:“認得出。海變了,可底下的形沒全變。沙子會走,石頭走不了。我靠石頭記路。”沈亦周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韓鐵山在船頭喊:“阿滿,前面那水花像有魚。”阿滿看。他說:“不是魚。是流。溝裡的水往上冒。船別靠太近。”付海生把舵往右帶。南星輕輕一偏。韓鐵山說:“你這一說,我再看,還真是。那水花沒影子。”阿滿說:“海上的事,很多都這樣。看著像活物,其實是水在喘。”陸清妍說:“你這些經驗,比海圖還準。”阿滿說:“圖是紙。海是活。紙上的,都是死過一回的。我不全按它。”沈亦周推推眼鏡。他說:“所以柳老說得對。你是給圖糾錯的人。”阿滿沒接話。他看著前方。海面在晨光裡像塊極大的青玉。南星慢慢滑過去。船尾拖出一道淺痕。小螺輕輕唱歌。是阿滿教她的那首美詞的調子。阿滿聽了,也不打斷。海風從南邊來,把歌聲和浪聲拌在一起。陸清妍閉上眼。她覺得這比任何音樂都好聽。船又走了一會兒。阿滿讓付海生把帆再收小。他說:“溝到頭了。前面有片淺石。我們繞。”付海生照做。南星像被什麼託著,慢慢拐過彎。阿滿指著水下說:“就是那塊大石頭。靠北。船不能從東過。得從西。西邊有條細口。夠南星走。”付海生說:“你連這都記得。”阿滿說:“這石頭以前是很多魚的窩。我在這附近看過一條大海鰻。它總晚上出來。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小螺說:“海鰻長什麼樣?嚇不嚇人?”阿滿說:“不嚇人。它怕人。你越兇,它越往洞裡躲。”韓鐵山說:“那跟你不一樣。你越兇,越往前。”阿滿說:“我不兇。”眾人都笑。陸清妍說:“阿滿是外軟裡硬。”沈亦周說:“這評價準。”阿滿不好意思了。他低頭看舵。南星穩穩地穿過細口。水從船底流過去,發出“汩汩”的輕響。阿滿說:“過了。下面就是淺灘。這邊水清,能看見底。”小螺立刻又趴下去。水果然清。白沙底上,散著幾簇黑黑的海草。阿滿說:“前邊有海星。不多。你們看就行。”小螺說:“我不抓。”阿滿說:“好。海星也怕生。”船慢慢靠向淺灘。沈亦周把測深杆收起來。他說:“這趟比我在船上測一個月都強。阿滿,你把這條溝畫下來。我幫你整理成圖。”阿滿說:“我下午畫。腦子裡還熱著。”付海生說:“先回吧。太陽高了,水汽重。”阿滿點頭。南星掉頭。風從南邊轉東,帆又鼓起來。阿滿把舵壓得低。船走得很順。回程時,孩子們都有點困。小螺靠在陸清妍腿上,眼睛半眯。阿滿說:“別睡。快到了。等上岸再睡。”小螺含糊地應了一聲。陸清妍拍拍她。阿滿看陸清妍。陸清妍朝他笑。海風軟軟的。阿滿心裡也軟。他想,這樣跑船,比什麼都好。不是出海,不是遠航,就是帶著幾個人,把一條水溝看明白。他也能當引水人。不慌不忙。把海一點點介紹給岸上的人。船到碼頭。老鄭還站在門口。他像沒動過。阿滿跳下船,把纜繩繫好。老鄭走過來。他問:“順不?”阿滿說:“順。溝還在。魚少了些。”老鄭說:“魚會回來的。海會養。”阿滿說:“是。我也覺得。”老鄭點頭。小螺被陸清妍抱下船。她揉著眼,說:“阿滿哥,明天還去不?”阿滿說:“看天。天好就去。”小螺高興了。她跑回家。阿滿和陸清妍、沈亦周坐在碼頭邊。沈亦周把本子攤開。他說:“這水溝要是重新上圖,你說了算。我寫。”阿滿說:“你寫。我畫。咱們一人一半。”沈亦周笑。陸清妍說:“那我給你們拍。以後這也是石島的新圖。”阿滿說:“對。得讓更多人知道。南邊不只有淺灘。還有條會喘氣的水溝。”陸清妍說:“這名字好。會喘氣的水溝。”阿滿笑。海風從東邊來。南星號輕輕碰岸。新銅鈴響了幾聲。那聲音像在說,好。就這麼定。阿滿抬頭。太陽己經很高。海面亮得發白。石島港又熱鬧起來。姜老闆在店裡喊:“阿滿,吃飯了沒?我這有剛出鍋的蝦醬面。”阿滿起身。他看陸清妍和沈亦周。陸清妍說:“走。我請。”沈亦周說:“我請。你們陪我跑了一上午。”阿滿說:“都別爭。姜老闆說,阿滿吃的,他記老鄭賬上。”三人笑。小麵館裡熱氣騰騰。海風從門裡灌進來。阿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海。海今天心情很好。它把最好的水色都給了他們。阿滿想,這就是他要的日子。不往北。不回頭。只是把這條海岸,一寸一寸,走熟,畫清。讓每一片水都有名字。讓每一個孩子都會看海。他低頭吃麵。蝦醬鹹香。像石島本身。陸清妍坐在對面。她看阿滿。阿滿有時抬頭,衝她笑。陸清妍覺得,阿滿真的己經紮根了。根不深,卻多。像海棠花。看著小,風再大也吹不斷。碗見底時,海上又起了點小浪。南星號在碼頭邊搖。銅鈴響。阿滿放下筷子。他說:“下午畫圖。我要把那條水溝畫得比柳老師還細。”陸清妍說:“他知道了準高興。”阿滿說:“到時候你幫我帶給他。就說,這是阿滿從海里量出來的。”陸清妍點頭。海風從北邊來。阿滿把最後一口湯喝盡。他望海。海也在望他。他們彼此都清楚。這條岸,這艘船,這個人,不會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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