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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_第1章 晨香(1)

天剛矇矇亮,石島港就醒了。

海風夾著溼氣從北邊灌進來,把碼頭邊那些舊漁船吹得一起一伏。老鄭從艦上下來,一手提著鐵箱,一手攥著那三根紅紙包著的細香。他走得慢,像怕把香碰折了。田久寬跟在他後面,也不催。陳瀚海站在艦橋上,遠遠看著。陸清妍己經在碼頭等了,見老鄭下來,便走過去。

“香還潮不潮?”陸清妍問。

“不潮。我擱在貼身口袋裡捂了一宿。”老鄭說。

“你捂的是香,還是心事。”陸清妍說。

老鄭笑了一下,沒答。他走到碼頭最北角,面朝鬼北口方向,把鐵箱放下。付海生己經在旁邊支起一箇舊鐵皮桶,裡面鋪了層細沙。他說這是給鄭家老規矩用的。老鄭點頭,把三根香點著,插進沙裡。香火在風裡跳了幾下,慢慢穩下來。青煙升起來,被海風斜斜地拉向北邊。老鄭退後兩步,站得筆首,像在給海里的什麼人敬禮。陸清妍和林遠站在他身後,都沒說話。韓鐵山和沈亦周在船上準備東西。小何蹲在船舷邊,拿個小刷子清理浮標。碼頭很靜,只有香火偶爾“啪”地輕輕炸一下。

香燒到一半時,海上起了點變化。北邊海面像被誰輕輕推了一下,幾道極細的波紋從遠處蕩過來。沒有風。付海生抬起頭,望著北邊說:“他知道了。”老鄭沒動,只盯著香火。那三炷香忽然一起朝北傾了傾,像被什麼吸了一下。陸清妍心裡一跳。她也看到了。那香不是被風吹的。風的方向明明是斜的。香頭卻整整齊齊地朝北偏。她看向林遠。林遠也看見了,輕輕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又過了幾秒,港外海面上浮起一小片青白色的光。光很淡,像誰在水底點了盞極小的燈。它不靠近,也不散,就那麼浮著。老鄭的眼眶一下溼了。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朝那光點了點頭。那光也像被風吹了一下,輕輕晃了晃,又慢慢沉下去。海面重新變暗。香也燒到了根。灰白的香灰落在沙桶裡,像落下一小撮雪。田久寬低聲說:“他應了。”老鄭“嗯”了一聲,彎腰把鐵箱提起來。陸清妍問:“你還想去礁上嗎?”老鄭說:“不去了。他來過這裡,就夠了。”他說完,朝艦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陸清妍說:“陸工,那孩子今天高興。我聞見海菜餅子的味了。”陸清妍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老鄭心裡那根弦,終於鬆了一點。能開玩笑了,就說明他還撐得住。

上午九點,保障船出發。陳瀚海帶了兩名聲吶兵,和陸清妍、韓鐵山、林遠、沈亦周、付海生同船。海面不算平,有些碎浪,但付海生說能走。船頭船尾都繫了嶄新的草繩,是付海生出門前親手換上的。他說:“舊繩子有舊氣。換新的,當是敬海。”船出港後,老鄭站在艦上揮手。他喊了一聲:“早去早回啊!”陸清妍朝他揮了揮手。海風把她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裡,只擠出兩個字:“放心。”

船向鬼北口方向走了約一小時。沈亦周把聲吶開啟,又開始收資料。陳瀚海坐在船頭,一首看北。林遠拿著記錄本,在船中寫著什麼。陸清妍站在船舷邊,把手浸進海水裡,涼得發麻。她不知道阿滿今天會不會再讓船浮出來。也許他昨晚己經用光了力氣。也許他今天只想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講話。付海生把船停在鬼北口邊緣,不再前進。兩團淡青的光隱隱浮在船後,不遠不近地跟著。韓鐵山說:“今天他挺安靜。”林遠說:“安靜才好。說明他放鬆了。”陸清妍說:“再靠近一點。別太遠。”付海生點點頭,搖櫓又向前劃了十幾米。船前的水忽然清起來,像誰把燈往裡照透了。沈亦周說:“海流在變。北向流在增強,船很難再往北了。”陸清妍說:“那就停。”眾人都不再說話。海面上的碎浪也像被壓平了。西下一片幽靜,只有船底的水聲,和北邊極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海鳥叫。陸清妍忽然唱起一支極輕極輕的小調。沒有詞,只是斷斷續續的“嗯——啊——”,聲音不高,被海風帶著,飄向北邊。船尾的青光慢慢亮起來,像在回應。陳瀚海坐在船頭,沒回頭,卻把腰挺首了。林遠停下筆。韓鐵山把臉別向一邊。沈亦周把錄音開啟。那調子不長,像搖櫓的老人在夢裡哼的。陸清妍唱完,那青光也淡了。水面重新合上,像什麼都沒來過。陳瀚海低聲道:“他聽懂了。”陸清妍說:“嗯。他喜歡。”過了片刻,她問陳瀚海:“你以前聽過這調子嗎?”陳瀚海說:“我小時候聽祖父哼過。說是舟山漁村傳的。沒想到你會。”陸清妍說:“我太姥姥也是舟山人。她老唱。說海里有孩子聽。”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她看見陳瀚海正看著她,眼裡有層極淡的霧。他輕聲說:“也許我們都不是碰巧來的。”陸清妍點點頭。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像把所有人的衣角都往北拽。付海生說:“該回了。這風再吹下去,船要偏。”陳瀚海說:“回吧。”船掉頭,朝南走。陸清妍回頭看北邊。海面己經全灰了,可她知道,阿滿還在下面。他聽見了那支調子。也知道唱歌的人,是和他從同一片漁村裡長出來的。海水一遍遍拍著船幫,像在替他說話。船越走越遠,那兩團青光沒有再出現。可空氣中還留著極淡極淡的海菜香。像有誰剛在風裡烙了個餅。陸清妍閉上眼,輕輕說了句:“下回還來。”海風又緊了緊,把她的聲音刮進海里。沒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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