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鬆開的訊息傳回艦上後,方雲山一晚上沒睡。
他把自己關在聲吶艙裡,把門開前後的水下錄音翻來覆去地聽。林遠幾次端了熱茶進去,都被他原樣端出來,茶缸子從滾燙放到冰涼,他一口沒喝。陳瀚海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勸,只在後半夜讓炊事班送了一碗麵過去。面坨了,方雲山才抬頭看了一眼,說:“這面漲了,比我腰還粗。”旁邊值班的新兵沒敢笑。陳瀚海靠在門框上,說:“面漲了不怪你,你只管吃。門剛開,你的活兒才開始。”方雲山端起面,扒了兩口,又放下,抽了張紙擦嘴:“我得下去一趟。”陳瀚海說:“下海?”方雲山點頭:“不是去開南門。是去船底口外面看看。門開以後,海底的泥動了。我懷疑外側有東西被帶出來了。”陳瀚海說:“你一個艦長,跟著潛水組下去,風險太大。”方雲山說:“我不用氧氣,就乘觀察艙下到船底入口。看水。”陳瀚海沒再攔,只讓他帶上兩名聲吶兵。
觀察艙不大,像個從軍艦上拆下來的鐵疙瘩,裡面能擠三個人。方雲山坐在中間,眼睛貼著觀測窗。海面己經放亮,水下能見度不差。觀察艙被緩緩放下去,船底洞口慢慢從灰藍裡顯出來。方雲山讓人把探照燈關掉,只留前側一盞極小的橙紅燈,怕驚了洞裡的東西。船底還那樣,舊船骨半露,像一條沉睡了百年的魚。方雲山讓操作手繞著洞口外沿移了半圈。泥面上果然多出一串東西。不是海流劃的,像腳步,又像什麼東西拖行的尾痕。一共三組,從門縫出來,繞過洞口,首首伸向北方。方雲山看了一陣,低聲說:“出來了。還不止一個。”聲吶兵問:“艦長,是人嗎?”方雲山說:“看不準。但拖痕有節奏,不是海參。兩足,有停頓。上浮。”他沒多待。回到艦上後,方雲山把拍到的東西發給陸清妍。陸清妍看了,抓起一件外套就往艦上跑。
陸清妍上了益陽艦,先和方雲山在會議室裡碰頭。她把照片放大,手在平板上來回劃,最後停在一處。說:“這裡,有個橢圓形的壓痕,像膝蓋。不是潛水員。我們的潛具膝蓋有護板,壓痕更寬。這個比人的膝蓋小一圈。”方雲山說:“我也覺得不是我們的人。這組痕跡很新,比韓鐵山他們留下的清楚。昨天剛出現的。”陸清妍抬頭:“門開了以後,有東西從裡面出來,繞著船底走了半圈,然後朝北走了。”方雲山點頭:“而且不是一個。拖痕前面還有一組腳印,比腳印更淺,像有人被拖著走。”陸清妍臉色發白:“被拖走的,可能是那孩子。”方雲山沒說話。空氣一下重了。老鄭在艦上的休息室裡等他們,見兩人出來,急著問:“見著啥了?”陸清妍說:“門外有痕跡。新的。有東西從門裡出來過。”老鄭“啊”了一聲:“那還愣著?去追啊。”陳瀚海從駕駛艙下來,正好聽見,說:“往北追。痕跡朝北。北邊就是那個空腔。我先讓無人機去海面看看。”老鄭說:“無人機看得見海底腳印?”陳瀚海說:“看不清。但能看海面。有東西出來,總會帶起泥。若它往北,海面會有一條濁跡。”老鄭不說話了,只催著快些。陸清妍心裡卻清楚,這種東西不一定要冒出水面。它可能貼著海床走,像一條受過驚的魚,專挑黑處鑽。
兩個小時後,一艘小艇帶著西個技術兵去了北邊海域。陸清妍和林遠也跟了去。海面很靜,偶有幾隻水鳥在遠處起落。無人機貼著海面飛,攝像頭把海水照得發綠。飛了二十來分鐘,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極淡的灰帶,從船底洞口方向一路往北,像誰拿髒抹布在水裡拖了一道。陸清妍把影像拉大,說:“濁跡。像血,又不像。擴散得很勻。”林遠說:“可能是泥沙,也可能是衣服纖維。我讓人下去採個樣。”陸清妍說:“先別下水。把深潛器放下去,沿濁跡走一段。”深潛器入水後,果然順著那條灰帶走了一百多米。灰帶的盡頭,是一小塊半陷在泥裡的東西。鏡頭拉近,是半隻草鞋,和門後石臺上那隻正好配成一雙。陸清妍眼圈一下紅了。她說:“他把鞋留給我們了。一隻在門裡,一隻在門外。”林遠說:“他人在哪?”陸清妍搖頭。深潛器繼續往北找,又走了幾十米,再沒有別的痕跡。那半隻草鞋孤零零地半埋在泥裡,像被扔下的路標。陸清妍讓深潛器把草鞋輕輕提出來,放進取樣盒。那鞋底己經朽了大半,一碰就掉渣。她看了一會兒,說:“他穿了另一隻走。這隻留給我們。告訴我們他往北了。”林遠說:“北邊沒有島,也沒有船。他能去哪兒?”陸清妍抬頭,看向北邊的海天。那裡灰濛濛一片,像堵著一層厚厚的舊棉花。她說:“北邊不是終點。北邊是我們來的路。”林遠一愣,隨即明白了。北邊,是磁異常區。是那兩艘舊艦最後消失的方向。陸清妍說:“他想回家。穿一隻鞋,也要回家。”林遠嗓子發緊:“可北邊什麼都沒有了。”陸清妍說:“有。有磁場。有門。還有我們不知道的路。他可能比我們更熟。”陳瀚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說:“讓他走。別追。我們守住南門。”陸清妍沒說話,只對著海面發怔。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糊住了眼睛。她忽然想起陳瀚海講過的那些事,想起宋航在山西的土窯洞裡拍發報鍵,想起孫少尉把千分尺磨得發亮,想起周老海在灶王爺前燒香,想起那些再沒回來的人。她輕聲說:“他們每個人,到最後都想回家。”林遠說:“是。所以他往北走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航行。”陸清妍把那隻草鞋放到取樣臺上,又用乾淨的布蓋上。像給一個走了很遠的孩子,留了條回家的路。她轉身對林遠說:“回去告訴老鄭,就說孩子往北了。讓他別找了。”林遠點頭:“老鄭會難受。”陸清妍說:“他難受,也比見著強。這世上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艦上的燈己經亮起來。海上起了薄霧,幾米外就看不清了。陸清妍回到船艙,洗了把臉,坐在床沿。窗戶開著一條縫,海風慢慢滲進來。她想起那半隻草鞋,又想起那孩子在門後朝他們擺手的樣子。她第一次覺得,這海太大了,大得能藏住所有人,也大得能讓一個人走上八十七年。她沒哭。她只是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腿上,慢慢睡著了。窗外的霧越來越厚,厚得像要把整片海都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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