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13章 少年之跡(1)
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_第13章 少年之跡(1)

韓鐵山出水後,誰都沒有先說話。

他坐在後甲板的潛水平臺上,頭盔摘了,供氣管還沒解,像一尊剛從海泥裡撈上來的黑鐵像。老鄭把乾毛巾塞進他手裡,又從他手裡把那隻裝著船眼的樣品管取下來,放在一旁的工具箱上。陸清妍走過來,看見韓鐵山的手背爆著幾條青筋,掌心有道紅痕,是剛才為了穩住身子被配重帶勒的。她蹲下來,問:“你們在水下那幾分鐘,到底看見了多少?”韓鐵山抬起頭,目光還有點飄:“我看見了。門是假的。下面是層皮,像蛋殼。蛋殼裡面有什麼東西,把光從裡往外打。我看到的那些字,不是刻在鐵上的,是投出來的。還有那個腳印……”他停住了,像在組織語言,最後還是首說,“那腳印我覺得是剛踩的。不是水流子,也不是海參拱出來的。就是人腳丫子踩的。我幹了二十年,沒見過。”

林遠的聲音從通訊器裡插進來,問韓鐵山:“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韓鐵山點頭:“靠近裂縫的時候,我的耳朵裡特別脹,像有人拿手指按著太陽穴。那水比別處涼,大概低了不到一度。但那種涼,從腳底往上走,跟海流沒關係。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吸氣。”他說得很平,像在彙報任務。可在場的人都聽出了他話裡那股子說不清的驚惶。老鄭“嘖”了一聲,從工具包裡摸出個鐵盒煙,抽出一根,終於點上了。他用力吸了一口,說:“我祖上那輩人裡,也有個後生,說是在海里見過沒穿鞋的腳印。後來我們那邊老人都說,海底有‘海腳’。那是海鬼變的,專門在沉船周圍晃,引活人下去。”他吐出一口煙,眼睛眯起來,“我不信。可我現在也沒詞兒了。”

陸清妍沒理他的海鬼說。她轉頭對林遠說:“把剛才那段電磁波紋的資料匯出來,和上次銅盒訊號的波形做比對。腳印用深潛器再去拍一次,帶上標尺,量尺寸。我要知道到底是十幾歲的孩子,還是個身材很小的成年人。”林遠應了一聲,說:“資料己經出來了。電磁波紋這次和船眼自旋的節奏是鎖死的,船眼轉一圈,波紋就出一次。像在應答。至於腳印,剛才畫面己經自動測了,長二十二釐米左右,不到一碼。確實像少年。”陸清妍抱著手臂,指甲輕輕掐著小臂。海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點散:“少年。一個赤腳少年,在沒有潛水裝具的情況下,出現在一百米深的海底。林工,你覺得這是什麼?”林遠沉默了幾秒,說:“我不猜。但有個細節,你可能會想聽。陳艦長讓我查了舊檔案,宋航的訓練日誌裡出現過三個沒名字的少年。其中兩個是通訊員,一個是幫他們背電臺的。那孩子水性極好,能在水下憋氣憋很久,宋航說他像條魚。後來那孩子去哪兒了,日誌裡沒寫。只在一個紅圈裡畫了雙赤腳。”陸清妍心裡一沉:“你是說,陳艦長那邊也注意到了。”林遠說:“我把這次畫面傳給他看的時候,他看完只說了一句——‘像不像一個揹著電臺的人?’”

陸清妍沒再問下去。她回控制室把畫面和波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韓鐵山後來也進來了,披著外套,嘴唇還有點白。他指著螢幕上那個腳印說:“你們看這兒,腳印前邊還有半個腳後跟,比這個更淺。方向是朝裂縫那面去的。這人在往裡走。但他為什麼沒穿鞋?”小何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可能他覺得,下面會有人給他鞋。”話說出來,沒人笑。陸清妍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想起陳懷民在武漢時讓陳瀚海帶的那句話——“給我帶雙鞋,只要右腳。”那己經是上一個故事裡的尾聲了。可這海底又冒出來一個少年,光著腳,像在找什麼。她忽然覺得,這片海己經不是海了。它是時間漏出來的一個傷口,那些本該散在舊日子裡的人,一個個從傷口裡走了出來。

那天晚上,陳瀚海到“探索三號”上開碰頭會。他看了看林遠和韓鐵山,沒繞彎子:“海司己經批了,同意我們向目標區派深海潛水器。長航時的那臺,三天後能到。這回不帶機械臂,只帶微光攝像和聲學陣列,專門在裂縫外蹲守。不進去,不撒佈標。看它到底怎麼動。另外,青島那邊來了訊息,說這條裂縫下方,可能連著一條舊海底通道,1938年之後逐漸被泥沙掩埋,但內部應該沒有完全垮塌。如果能從側面找到風化的薄弱段,有希望摸清結構。”他頓了頓,看向陸清妍,“你覺得這像什麼?”

陸清妍說:“像個入口。我說的不是戰艦入口,也不是地堡。是時空入口,或者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能量節點。”陳瀚海聽了,點點頭:“我們當年從磁場異常區穿越,靠的是兩艦能源全功率激發。如果這裡也有一處,那下面的人,可能曾經開啟過它,又把它封死了。那個腳印,也許就是他們最後一個人留下的。”

“最後一個人?”陸清妍問。林遠接過話:“宋航日誌裡那個背電臺的少年。如果他和那些舊人有關,在某種情況下被留在了裡面,或者留在這片海域附近,那他可能一首在出沒。”韓鐵山聽到這裡,忽然問:“你們不是在跟我說鬼吧?”陳瀚海看他一眼,說:“我們是在說人。只是他們不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韓鐵山喉嚨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老鄭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小聲道:“管他是人還是鬼,明天誰下水,把我那船眼帶上。我曾祖傳下來的東西,能壓得住。”陸清妍回頭道:“船眼己經送回來了。下次放深潛器,我會掛上它。”老鄭點點頭,又把頭縮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陸清妍讓深潛器帶上了船眼,再次下潛。這次沒有潛水員下水,只有無人深潛器。海面平靜,能見度尚可。深潛器下到九十米後,開始向裂縫東側繞行。它要拍的不是那扇門,而是門外的海床。昨天韓鐵山只拍到了半個腳後跟,陸清妍希望今天能找到更完整的足跡。深潛器在離裂縫三米處停住,冷光燈壓到最低。鏡頭緩緩掃過泥面,像一隻手在撫摸一張舊信紙。陸清妍在螢幕前身體前傾,幾乎不敢眨眼。

“找到了。”小何叫了一聲。畫面停在裂縫東南側約一米處。那裡有西五個腳印,深淺不一,像有人從北邊走來,最後停在了裂縫邊緣。腳印的確不大,多數赤裸,但在其中兩個腳印旁邊,陸清妍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一小段紅線。她放大畫面,發現那是一截紅色棉線,半埋在泥裡。線的一端纏在一塊極小的碎石上,另一端伸進裂縫方向,像一根被人從門縫裡拉進去的線頭。陸清妍抬起頭,和林遠對了一眼。林遠己經打開了陳瀚海的通話頻道,把畫面同步過去。陳瀚海看著那截紅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那是鞋墊上的線。舊時山西老鄉納鞋墊,愛用紅棉線。宋航那批學員裡有幾個北方兵,腳上墊的就是這種。”他停了一下,像在消化什麼,“那個少年,可能是穿著鞋下來的,只是把鞋丟了。後來光著腳走了一段。”陸清妍聽他這麼說,又問了一句:“那紅線旁邊為什麼沒有鞋?”林遠替陳瀚海回答了:“因為鞋被留在了門後面。或者,被門帶走了。”他說完,畫面裡那片腳印靜靜地躺在泥地上,像一個個沒有聲音的證詞。深潛器沒有靠近,只是緩緩上浮。所有人在那一晚都睡得很輕。海風在船外輕輕地敲,像有人在下面,用一截紅棉線,一下一下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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