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了家騾馬大店,進門先在街口吃了碗熱湯麵,還是來時那一味。
歲修工棚那條街,他繞開了。吳平這個名字,在這座城裡領過工錢、上過名冊,用到這兒,就到頭了。
夜裡他立在店後廊下。城北角樓那個方向,黑沉沉的天底下,一點光色都沒有。
次日清了店錢,夥計搭閒話,說起城裡入冬的新鮮事:“角樓那盞青燈,打入冬就再沒亮過。有人說燈枯了,有人說點燈的人走了。客官說怪不怪?”
“燈,也有亮夠的時候。”他應了一句,出了門。
路過告示牆,他掃了一眼。天玄宗那張舊賞格還貼著,紙黃透了,邊角捲起來,壓在半摞新告示底下,字叫風磨得發淺。
燈熄了,賞格舊了。那張網在中域的這一頭,睡沉了。
又行數日,官道上騾隊多起來。聽趕騾的閒話,臨嶺城的大爐坊今年火旺,礦殼那頭出料順,往南的貨一車接一車。他在岔道口照舊折向東,把臨嶺城讓在幾十裡外。那一頭的熱鬧,與他不相干。
越往南,道旁的集鎮越見年味。簷下掛起了燈,年貨馱子一隊接一隊,糖霜果子一串一串掛在攤前招小孩。他在一處集上換了半袋新米,又稱了二斤鹽漬的野菜乾。回家的灶,得有回家的味。
臘月裡,他到了當初換臉的那道荒山。背風處一汪雪水凍得結實,他鑿開一角,就著冰水洗了把臉,吳平那張臉收進了溫養的甕裡。甕裡的料還剩小半——臉養回去,往後總有再用它的時候。
再往南,雪就薄了。風裡帶上熟悉的土腥氣,右腕那道冷線在暖了一分的風裡安分下來,溫藥汁的甕,好幾日想不起打開了。
過了山根集外的岔道,他從官道下來,走進熟悉的丘巒。這一帶的山,他閉著眼都認得:哪道梁背風,哪條澗不凍,哪片坡的雪化得早。
進谷那日,是臘月裡少見的一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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