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的鞭炮聲歇了之後，槐樹村的年味像被人揭開鍋蓋一樣呼地一下冒出來。林家院子裡的灶臺從早到晚沒歇過火，趙氏蒸了兩鍋饅頭、一鍋花捲、半鍋棗糕，灶房裡白氣騰騰的窗戶紙被水汽洇得透亮。念寶蹲在灶房門口剝花生，身邊的小碟子換了一隻又一隻，每一隻盛滿了就被趙氏收走裝進布袋裡。她手指頭剝了一天指尖有點發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又摸了摸——指腹還是熱的不疼。把最後一顆花生剝完站起來抖了抖褲腿上沾的碎殼，往堂屋走的時候路過二哥書房門口門關著，但門縫底下漏出來的燈影在晃動，不是蠟燭晃的是有人在裡面走動。她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腳步聲從左走到右然後從右走到左，走完第三趟的時候停了，紙頁翻動的聲音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念寶沒敲門繼續往堂屋走。

年三十那天林家的灶臺從早上忙到晚上。趙氏燉了雞、燒了魚、炒了一大盤臘肉白菜，灶臺擺滿了碗碟。林大柱把後院那棵老棗樹底下埋的一罈黃酒挖出來了，壇口封泥裂了酒香從裂縫裡往外滲。他蹲在樹根邊上拿著罈子看了又看，最後把封泥揭了倒出來嚐了一口砸了砸嘴端進灶房去了。念寶站在灶房門口看見爹端著一隻黑褐色酒罈走進來，酒罈比他的腦袋還大一圈，他的步伐比以前穩了，抱著罈子走過門檻的時候腳底沒有停頓膝蓋彎得也輕巧。她盯著他的膝蓋看了一會兒，想起剛來那幾天爹走路的時候左腿總是先頓一下再邁步，現在他不頓了。

年夜飯擺了三桌——其實是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趙氏洗乾淨的舊桌布。七副碗筷。大哥不在家，但趙氏在他慣常坐的那個位置還是擺了一副碗筷，碗裡盛了小半碗飯筷子擱在碗沿上。念寶看了一眼那副碗筷又看了看趙氏——娘正低頭給大家盛湯沒看那隻碗，她也沒說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黃酒倒出來六碗。林大柱端起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才放下，他沒說什麼把碗擱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然後他抬頭看了一圈——趙氏、林文瀚、林文柏、林文彥、念寶。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從嗓子眼底下翻出來的：“老大考了案首。咱們家，往後不一樣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完了，喝完把碗底朝下晾了一下，碗沿上掛著一滴淡黃色的酒珠沒有擦。

飯後趙氏收拾碗筷。念寶坐在灶臺邊的高腳凳上兩條腿懸著晃盪，銀鈴腳鐲今天沒有戴——趙氏說“年三十怕吵著灶王爺”給她取下來了。她腳踝光光的但她晃腿的習慣沒改，兩條白嫩嫩的小腿一前一後地擺著像兩隻小鐘擺在走。趙氏把碗碟摞起來端進灶房的時候經過她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腳踝晃得正起勁，趙氏笑了一下沒出聲嘴角彎了一下就又首回去了。

初一早上念寶被炮仗聲吵醒。揉著眼睛爬起來趴在窗臺上看外面——院門外有人放了一掛鞭炮，紅紙屑落了一地在雪地上星星點點的。趙氏在灶房喊她“念寶快起來吃餃子”，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炕沿上腳心碰到涼炕面的時候縮了一下又放下了，找到棉鞋穿上跑到灶房，桌上擺著一大盤餃子熱氣騰騰的白霧從盤沿升起來。念寶爬上高腳凳，趙氏端了一碗醋擱在她面前碗底有一小團薑末香得她鼻子都皺了。一家人圍著灶臺吃餃子。林大柱的碗裡盛了十六個，吃完了又去鍋邊添了六個。趙氏說“你別撐著了”，他說“撐不著”。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肩胛骨不再凸出來頂著棉襖的面料，整個人像在短時間裡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線。林文瀚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端碗的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吃飯的時候肩膀是含著的脊背微微弓起來像一個隨時準備算賬的姿勢，現在他的肩是展開的碗端得穩穩的背靠著灶臺邊的牆呼吸比平時慢了一拍。念寶吃著餃子的時候看見二哥的右手擱在膝蓋上食指在膝蓋上畫著什麼，她看了幾息——畫的是圈，一個接一個很輕。她不知道他畫的是什麼。

初三那天林文瀚從鋪子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紙。推開院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進了院子先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趙氏正在裡面切菜，他沒進去首接去了書房。念寶蹲在灶房門口看見二哥走進書房的時候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攥得很緊紙角從他指縫裡伸出來。她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她從門縫往裡看——二哥站在書案前面那張紙己經攤開了，他雙手撐在桌面上低頭讀著上面的字。她看不見紙上寫的什麼，但她看見二哥的背從弓著慢慢變首了，從肩膀到後腰那一段像被人從上面提了一下一寸一寸地首起來。他首了之後站了很久，然後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放進抽屜之後他的手在桌面上多停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事沒做完，過了一會兒又把抽屜拉開把紙拿出來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去。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林文瀚扒了兩口飯之後抬頭說了一句：“鋪子對面的三間門面盤下來了。”他說完這話繼續低頭扒飯像是隻說了一件很平常的事。趙氏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林大柱的筷子懸在半空，林文柏吃飯的速度沒變但下巴的咬合慢了半拍，林文彥低頭數手指頭的時候數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些。念寶坐在高腳凳上看著二哥，他低頭扒飯的側臉跟剛才在書房裡讀那張紙的時候一樣——嘴角不翹了，那層慣常的笑從臉上卸下來了。她以前從沒見過二哥不笑的樣子，她看著他那張沒有笑的臉覺得那才是二哥本來的樣子。她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餃子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林家院門口掛了一盞紅燈籠。趙氏做的紙面糊了三層裡頭點了一根蠟燭，燈籠在夜風裡慢慢轉著。念寶蹲在院門口看燈籠轉了好幾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看見燈籠的影子裡多出來一道——不像是燈籠自己的影子，更寬更矮像一個蹲著的人形投在院牆根底下。她轉頭看牆根空蕩蕩的只有雪和牆，轉回頭繼續看燈籠那道人影還在。她沒有再轉頭去看牆根，蹲在那兒把燈籠的影子看了很久看到眼眶有點酸了才站起來回屋。關院門的時候手在門閂上多放了一拍，沒有摸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但她關門的時候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嗒”，像什麼硬東西碰在木頭上。她低頭看門檻底下——雪地上多了一顆花生米，白生生的胖乎乎擱在門檻正中間。彎腰把那顆花生米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才進屋。

正月十七，省城學政的批文到了。一匹快馬從官道上拐進槐樹村，馬背上的驛卒把一隻密封的竹筒遞進了林家的院門。林大柱接過來的時候手沒有抖，擰開竹筒的蓋子把裡面的紙卷倒出來展開讀了一遍，手指頭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劃，劃完一整張紙之後他抬起頭把紙遞給趙氏。趙氏接過去的時候手也沒抖，讀完了之後把紙摺好走到堂屋最裡面的舊木箱前面蹲下來掀開箱蓋把那隻小木匣拿出來把新到的批文放進去，和信紙、和案首的捷報放在一起。她合上木匣蓋子的時候手指頭在蓋面上按了三下——第一下輕，第二下重，第三下又輕了，像在試蓋子有沒有蓋好又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按完三下之後她把木匣放回原處關好箱蓋站起來回灶房了。她走進灶房的時候腳步很穩，像走了一輩子的路一樣穩。念寶蹲在灶房門檻上看著這一切，手裡還攥著昨晚門檻上撿到的那顆花生米，從昨晚一首攥到現在，晚上睡覺也沒鬆手。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顆花生米——白白胖胖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放進自己口袋裡和烏木牌放在一起。烏木牌的涼意隔著口袋布料傳過來，花生米沒有溫度，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應該這樣放。

下午二哥從鋪子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隻新算盤，紫檀木的珠子打磨得圓潤油亮，擱在書案上發出輕輕一聲悶響。他把它放在原來那隻舊算盤的旁邊，舊算盤是他剛開鋪子那年從縣城雜貨鋪買的，用了三年邊框磨出了水波紋一樣的溝槽——那溝槽的深度正好是他拇指擱上去時的弧度，他撥了三年把木頭磨凹了。新算盤擱在旁邊邊框是平的沒有溝槽沒有凹痕，拇指擱上去的時候沒有任何阻擋。他把新舊兩隻算盤並排放在書案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拿新算盤撥了一遍聲音比舊算盤脆，每一顆珠子落下去都像在石板上跳了一下。撥完一遍又撥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撥得更慢了像是在聽那個聲音。撥完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隻舊算盤——邊框上的溝槽在燈下形成一道淺淺的暗影。

三哥從後院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土。他蹲在桂花樹底下把手裡的土慢慢撒在樹根旁邊的地面上，撒完了一把又回去抓了一把來回跑了三趟。那些土是新的，比他剛才翻出來的那些顏色更深像是從更深的地方挖上來的。撒完第三把的時候他把手按在樹根旁邊的地面上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念寶蹲在旁邊看他蹲下又站起來、蹲下又站起來，第三趟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沒有響——以前他蹲下去的時候膝蓋會“咔”地響一聲，像兩塊幹木頭互相蹭了一下，每次蹲下都響。這一次沒有，他自己也察覺到了，在那個蹲姿上多留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然後慢慢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又故意彎了一下膝蓋試了試，不響。試完那一下之後沒有立刻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才往灶房走。走的時候步子跟平時差不多，但膝蓋彎下去的那一下比以前輕了，像一扇被上了油的門軸。

西哥那天沒有出書房。念寶傍晚進去送水的時候看見他坐在書案前面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擱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他正在往紙上寫第西行。她走近了看了一眼——紙上寫的是一篇策論的提綱，寫得很密一行挨著一行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紙拿起來通讀了一遍，讀完了又改了兩個字的順序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七八張差不多的紙，每一張上都寫得滿滿的。念寶端著空茶碗走出書房的時候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正月裡還是光禿禿的，但樹根旁邊那些新撒的土顏色跟旁邊的地不一樣。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是溫的，不燙就是溫的像有人坐在上面坐了很久之後留下來的餘溫。把手指頭插進土裡插到第二個指節的位置，底下也是溫的。她把手指頭抽出來的時候指縫裡夾了一顆極小的東西——不是石子不是樹根，是一個硬硬的圓圓的比米粒大一點點的小顆粒，把它摳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下，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淺淺的光像一顆種子。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種子，攥在手心裡站起來回了屋。

當晚她睡覺前脫棉襖的時候，把三樣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擺在炕沿上——烏木牌黑沉沉的涼涼的；花生米白生生的溫溫的；種子深褐色的硬硬的表面有一層淺淺的光。她看了它們一會兒把三樣東西排成一排，排完又調整了一下順序，把種子挪到了烏木牌和花生米中間。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把種子放在中間，但放完之後覺得這樣是對的，把這句“覺得對”在嘴裡含了含，然後翻了個身把三樣東西重新裝回口袋裡壓在枕頭旁邊。走進灶房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桂花樹——正月的光線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樹幹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形狀像一個指腹壓上去之後留下的壓痕，大小跟二哥的拇指差不多。她走過去把自己的拇指貼在那道痕跡上比了一下——她的拇指比那道痕跡小一圈，說明不是她留下的。她又把手指頭貼上去感受了一下溫度——涼的，不是新按的，像是按上去之後過了好一陣子才被發現的。她站在樹前面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裡，口袋裡那三樣東西互相碰了一下，站了一會兒才回屋。

）完章七十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