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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泰:青梅錯_第219章 糧倉暗訪(1)

船到杭州時已是第三日黃昏。為避人耳目,三人沒有從正碼頭下船,而是讓船家將船搖進一條窄汊,泊在城外一處荒僻的蘆葦灣裡。岸邊有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大半邊泥牆已經塌了,只剩一間正殿還勉強撐著架子,瓦片間長滿了野草。蕭劍將船家打發回通州,提前預備的三匹從杭州地界新換的短腿馱驢,就拴在廟後一棵歪脖子槐樹下,拴在廟後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串野蘑菇擱在廟裡的破香案上,像是過路行腳的人借宿過夜。

當夜無話。次日天剛亮,三人便分頭行動。蕭劍出去接洽杭州城裡的舊日眼線,扮作一個替人拉縴的河工混進了城南碼頭;爾泰則揣著那本假賬冊,鑽進東街的茶肆裡聽閒話。他的算盤撥得啪啪響,賬冊攤在桌上,旁邊擱了壺最便宜的粗茶,坐了大半個上午,一句話不多,倒真像是個替東家來收賬又對不上數的小賬房。沒人多看他一眼。

小燕子把貨郎的竹筐往肩上一挎,搖著只舊撥浪鼓出了門。她小時候在大雜院住過好幾年,知道怎麼學小販吆喝——聲音不用洪亮,調子要拖得長,尾音往上一挑,帶著股子走街串巷的鮮活熱乎勁兒。她沿著清波門外的老街一路往裡走,專往窄巷子鑽,哪裡晾著碎花衣裳、哪裡蹲著剝豆子的婦人、哪裡擠著玩石子的小孩,她便往哪裡湊,把筐裡的芝麻糖和線團一件件往外遞。她向來收不了幾個錢,多是跟人換些零碎吃食,間或隨口打聽些雞零狗碎的訊息——米價如何、肉鋪幾時開門、誰家媳婦又懷了身子。她天生一副討喜的笑模樣,貨郎身份又極不起眼,那些婦人們跟她說話都跟說閒話似的,沒多久便把這一帶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晌午過後,小燕子來到城南的官倉附近。那裡守著幾個穿號衣的兵丁,門禁森嚴,輕易不讓人靠近。小燕子也不硬闖,只蹲在官倉斜對面賣菱角的老婆婆旁邊,買了小半籃菱角,一邊剝一邊跟老婆婆說話。老婆婆說這官倉前些日子剛收過一批漕糧,船從蘇州下來,卸了整整兩天兩夜。可怪的是,那些船吃水極深,卸完糧出港時,吃水線比來的時候還深。小燕子捏著菱角的手停了一瞬,側過頭去壓低聲音說:“婆婆您這話可別亂說。糧船卸了貨,船身自然變輕了,哪能比來時還深呢?”

老婆婆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把秤桿子往地上重重一頓,說了句讓小燕子後脊樑整個兒涼透的話:“那是你沒見過倒倉的船。漕糧進來那是明賬上的,夜裡還有別的船靠上來,把糧轉到別處去。那船裝的不是糧,是石頭——壓船的石頭。明白不?糧白天進倉,夜裡便從牆西的小門運出去。倉裡的糧是給人看的,倉底的糧早就沒啦。”

小燕子低著頭,把剝了一半的菱角往嘴裡塞。菱角的清甜裡帶著一股子河泥味,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這訊息也一併嚼碎了嚥下去。她謝過老婆婆,把剩下的銅板全給了她,說“婆婆您這菱角甜,我下回還來買。”轉身走遠,鑽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牆角蹲下來,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本不離身的小冊子。冊子上記著她這大半天摸來的所有線索——漕船班次、官倉換哨的時辰、城牆西側那條被野草蓋住的小路,還有那句“吃水比來時還深”的鬼話。小燕子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訊息逐條對照,越對照越心驚。

官倉的賬小燕子是沒見過的。阿爾泰見過。出發前爾泰托爾康從戶部調來了近三年江南各倉的糧冊副本,小燕子趴在船艙裡翻了兩宿,把那些數目一條一條都記在了腦子裡。杭州官倉明面存糧四萬石,可若是這些人的話有半句真的——糧食白天進倉,夜裡轉運,倉裡只留面上幾層充數——那實際存糧恐怕連三成都不到。三成。小燕子閉上眼睛背靠著涼硬的牆磚,忽然想起那年永定河發了大水,她跟著爾泰去河堤上送藥,親眼看見災民們蹲在窩棚外,熬的稀粥裡能照見人影。戶部撥下去的糧,到了這些人手裡就變成了石頭。

小燕子站起來拍掉衣襬上的牆灰,剛拐出巷口,便看見爾泰正朝這邊走過來。他還是那身青布長衫,算盤卻不撥了,賬冊也收進了懷裡。爾泰走近了,一句話沒說,只朝官倉的方向偏了偏頭,眼底泛著壓不住的冷意。小燕子知道爾泰·也查到了。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誰也沒有說話。經過官倉後牆時,爾泰忽然往牆根下瞥了一眼。牆根處有幾塊新翻起來的泥,旁邊扔著條爛草繩,草繩上沾著些褐色的粉末,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泥土。他蹲下身去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抬頭時,臉色比先前又沉了三分。

“是陳米爛掉之後混著石灰的味道。這裡就是轉運口。用石灰吸潮是幌子——糧其實是夜裡從這兒的暗洞運出去的。”爾泰用帕子將手指擦淨,站起身來,目光順著牆根往更遠處掃去。那裡有一道極窄的河汊,水色發黑,岸邊泊著三四隻平底駁船,都拿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船身壓得低低的,吃水線比官船還深。他轉過頭來對上小燕子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你找到的人,和我在茶肆裡聽到的,對上了。這案子比我們想的更麻煩。動手的人走的是雙賬——白天一套賬,夜裡一套賬。現在明賬的漏洞找到了,接下來便是要拿到那套暗賬。沒有暗賬,便動不了這批人背後的靠山。”

小燕子把撥浪鼓的竹柄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明明心尖都發緊,嘴上卻半分不肯軟:“怕什麼,人家做得出,我們就查得到。你不是還帶著撬鎖的傢伙嗎,今天晚上我們就把那暗賬翻出來。”她說著,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朝那河汊裡一丟。石子落在船舷上,蹦了一下,滾進水裡。那幾艘駁船靜靜地泊著,船艙裡悄無聲息。她拍拍手,直起身來,已經邁開步子往回走,爾泰緊跟上來,和她的步子落成整齊的一截。暮色正從遠處的山頭上漫過來,把整座杭州城都罩進了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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