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順著西湖柔波一路慢悠悠行至斷橋附近時,原本斜斜飄灑在空中的雨絲,漸漸稀疏了下來。沉在雲層背後的夕陽慢慢從雲層縫隙裡漏出柔軟的光,暖融融的金輝籠下來,把那座橫跨湖面的斷橋,整個裹在了一片朦朧溫潤的金色裡。人們常說“斷橋不斷”,它其實只是西湖邊上一座尋常不過的石拱橋,橫跨在開闊的水面上,青灰色的橋身經過了千百年風霜侵蝕,被一代又一代往來的行人腳步打磨得光滑溫潤,像是一塊被把玩了許久的上好美玉。橋下的湖水澄澈如碧綠琉璃,風過時漾開細碎的波紋,將橋上撐著各色油紙傘緩行的行人,還有岸邊柳梢頭剛抽芽、染著淡鵝黃的柔綠垂柳,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水面上。
紫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伸手指著窗外那座浸在金輝裡的橋,含笑給一船人講起了白娘子和許仙流傳了千百年的愛情傳說。她從清明時節煙雨朦朧裡斷橋邊的初次相遇講起,講到同船避雨時互生情愫,講到白娘子借傘定情私許終身,講到許仙被金山寺的法海和尚蠱惑疑心,端陽佳節勸白娘子飲下雄黃酒現出原形的驚變,講到白娘子不顧性命闖上金山寺,為救被困的夫君不惜水漫金山,終究不敵法海的無邊法力,被生生鎮壓在西湖畔的雷峰塔下,不見天日。她講得極其細緻生動,說話的聲音清柔得像船下流動的湖水,整個畫舫裡靜悄悄的,唯有船槳緩緩劃過湖面的嘩嘩水聲,還有遠處柳樹林裡偶爾飄來的一兩聲清脆鳥鳴,襯得滿船人都聽得格外入神。
小燕子捧著茶坐在一旁,聽得完全入了神,手裡端著的茶碗懸在半空中都忘了喝。聽到白娘子被法海鎮在雷峰塔下永不見天日那一段時,她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攥著拳頭恨恨地捶了一下身旁的船舷,聲音脆生生地說道:“法海真多管閒事,人家相愛跟他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跟他搶許仙!”
這話一齣,一船人都被她直爽可愛的樣子逗得笑了起來。永琪笑得直拍手邊的桌子,晴兒拿手絹輕輕捂著嘴角忍笑,連一向隨性灑脫的蕭劍都低下頭去,用手撐著額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明顯憋笑憋得厲害。
笑過一陣之後,小燕子又前傾著身子追問紫薇,那後來呢,故事說完了嗎,白娘子最後有沒有從雷峰塔裡出來?紫薇笑著接著說,後來白娘子和許仙的兒子許仕林高中狀元,捧著聖旨一路來到雷峰塔前跪拜祈福,雷峰塔應聲而開,被壓了幾十年的白娘子終於重獲自由,母子二人得以重逢。這是個圓滿的大團圓結局。小燕子聽完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指尖捻起擱在一旁的茶碗,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
爾泰坐在她身側,噙著笑從她手裡接過空了的茶碗,拿起桌邊的茶壺滿滿斟了一杯溫熱的茶遞迴她手裡,忽然微微偏過頭,湊到她耳邊,用氣音吐出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悄悄話:“你上輩子肯定也是修煉千年的妖精,不然怎麼把我迷成這樣。人家白娘子修了一千年才遇到自己的許仙,你都不用修——你小時候蹲在巷口削竹蜻蜓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小丫頭肯定悄悄給我下了什麼咒。”
小燕子的耳根“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腮幫子,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她一把把茶碗塞回爾泰手裡,拿起自己手裡的摺扇擋住半邊臉,猛地別過頭去不搭理他,嘴裡嘟嘟囔囔地小聲反駁:“誰給你下咒了,明明是你自己傻。”可薄薄的扇子擋不住她翹起來的彎嘴角,也擋不住她特意從扇骨縫隙裡,偷偷往爾泰那邊瞟過去的那一下溫柔目光。
坐在不遠處的永琪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故意抬高了聲音起鬨:“爾泰你方才偷偷說了什麼呀,怎麼小燕子臉都紅成這樣了?”
爾泰只是笑著不回答,接過小燕子塞回來的茶碗,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故意讓滿船人都聽得見:“我說啊,她可比白娘子厲害多了,白娘子修了一千年才等到許仙,她不用修——她天生就是來收我的。”
小燕子從扇子後面探出半張紅撲撲的臉,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尾彎起的弧度,早把藏在眸底的軟笑意洩了個乾淨。
晴兒坐在靠窗的位置,聽爾泰說完那句“天生就是來收我的”,忽然微微偏過頭,悄悄看了身側的蕭劍一眼。蕭劍也恰好抬眼朝她望過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晴兒抿著嘴輕輕笑了一下,蕭劍也彎了彎嘴角,隨後便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一個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一個轉起了握在手裡的竹簫。
畫舫順著水流緩緩穿過斷橋的橋洞。橋洞底下光線驟然暗了下來,湖水拍打拱壁的嘩嘩水聲,在封閉的橋洞裡繞著圈兒迴盪,愈發清晰響亮,連船板的輕晃都跟著添了幾分韻律。撐船的船孃低聲哼起了一首軟軟的江南小調,軟糯婉轉的吳語,被嘩嘩的水波濾得又輕又遠,飄在滿船人的耳邊,格外好聽。小燕子忽然安靜下來,不再嬌嗔吵鬧,只是望著船窗外緩緩向後退去的瀲灩湖光與疊翠山色,把爾泰方才湊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多遍。她沒有回頭去看爾泰,只是悄悄把藏在扇子底下的手伸過去,輕輕放在了他放在船板上的手背上。爾泰先是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後便輕輕翻過手掌,把她的小手整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裡,沒有用力攥緊,只是安安穩穩地握著。橋洞裡暗沉沉的,除了他們兩個,沒有人看見這藏在陰影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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