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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泰:青梅錯_第117章 大雜院的偶遇(1)

爾泰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大雜院。不是那種帶著禮盒、正襟危坐的拜訪——是實打實地挽起袖子幹活。他頭一回來時穿著那件靛藍新袍,頭髮梳得整齊,手裡還提著兩盒點心,站在大雜院歪歪斜斜的木門外,侷促得像頭一回登門、手足無措的新姑爺。孫婆婆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忽然認出這是小時候總在巷口黏著蕭家丫頭瘋玩的福家二小子,她沒多話,轉身就把院角那桶泔水拎出來,“咚”地擱在他腳邊。

“倒完回來劈柴。”

爾泰二話沒說,將點心往門墩上一放,挽起袖子便拎起了那桶泔水。靛藍袍子的袖口被泔水桶沿蹭了一道油印子,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倒完泔水回來,他脫下外袍搭在晾衣繩上,只穿一件半舊中衣,掄起斧頭開始劈柴。劈到第三根時,他手勁沒拿捏準,斧頭“哐當”脫了手,半截木柴猛地彈起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他小腿上,疼得他當即齜牙咧嘴,倒抽一口涼氣。旁邊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寶哈哈大笑,轉頭朝屋裡喊:“孫婆婆!那個笨手笨腳的又來了!”

孫婆婆端著一簸箕幹辣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眯著眼看了看爾泰劈的那堆大小不一的柴火,撇撇嘴:“劈得比我老太婆還不如。把柴碼好,進來幫忙剝蒜。”

“是。”爾泰把斧頭靠牆放好,一瘸一拐地進了灶房。

小燕子就是在這時候踏進大雜院的。她揹著半舊的藥箱,手裡提著一串裹著糖霜的新鮮糖葫蘆,紅彤彤的看著就甜,是特意給寶丫頭和院裡幾個小娃帶的。推開門便看見晾衣繩上搭著一件靛藍袍子——袖口那道油印子還在,下襬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漿,是方才倒泔水時濺上的。她把糖葫蘆遞給迎上來的寶丫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井邊那桶挑滿的水還在晃悠,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灶房煙囪里正往外冒著炊煙。

“格格,”明月湊過來壓低聲音,“福二公子在灶房裡剝蒜呢。孫婆婆讓他剝了一大盆,他眼睛被蒜汁燻得通紅,愣是一聲沒吭。”

小燕子垂著眼沒說話,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藥箱的銅釦,才將箱子穩穩擱在院裡的石磨上,擼起袖口給孫婆婆切了脈——咳疾已見輕,只是近日秋燥,嗓子裡還帶著些幹癢的滯意。她開了兩服潤肺的方子壓在窗臺上,又給老劉頭換了二胡弦,替幾個孩子看了牙。從頭到尾,她的餘光都不曾落在灶房門口,彷彿那個蹲在門檻上笨拙地剝蒜的靛藍身影不過是院子裡多出來的一棵樹。

可明月注意到,格格今日在給老劉頭換二胡弦時,手指比平時慢了幾分。老劉頭那把二胡的絃軸有些松,她擰了好幾回才擰緊,目光卻不自覺地往灶房那邊瞟了一眼。老劉頭眯著眼笑呵呵地說“今兒院裡可熱鬧”,小燕子沒應聲,只是將弦頭多餘的馬尾用剪刀利落地剪斷。

爾泰剝完最後一瓣蒜,拍了拍手上的蒜屑便要走。他腳步刻意繞開小燕子所在的石磨旁,只是在臨跨出門前,踮腳將晾衣繩上的外袍取下來仔細抖了抖浮塵,又把從福府帶來的幾盒用油紙包好的點心輕輕擱在灶臺上,對著孫婆婆溫聲說“您留著給孩子們墊肚子,不夠我明日再帶”。孫婆婆拍著他的肩膀把他送到門口,回來時拎著那件袖口沾了油印子的靛藍袍子,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孩子,打小我就說他實在。”

小燕子將藥箱背在肩上,指尖剛觸到院門口的木門檻,孫婆婆忽然從身後叫住了她。孫婆婆拄著柺杖,腳步顫巍巍地挪到她面前,枯瘦的手從懷裡摸出一隻油紙包,硬塞進她手裡。包裡是爾泰今日帶來的那幾塊麥芽糖,孫婆婆沒捨得全分給孩子,給她留了一半。

“婆婆,我不吃糖。”小燕子想把油紙包推回去。

孫婆婆卻按住她的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精明,也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疼愛。“傻丫頭,婆婆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看不明白?這小子從前眼瞎,現在倒是開了竅。婆婆不替他說話——你受的委屈,不是劈幾根柴、挑幾桶水就能抵的。可他願意改,你便讓他改。看他能改到什麼份兒上,你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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