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爾泰便去了忠勇公府。他換了一身簇新的藏藍色長袍,腰間繫著玄色革帶,將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用紅繩穿了掛在腰側——不是藏在衣襟裡面,而是明明白白地懸在腰封外,任誰都能一眼看見。手裡提著的禮盒是福晉親自替他備的:兩罈陳年桃花釀,一匣子長白山老參,幾匹內務府新到的雲錦。福晉將禮盒遞給他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那力道里既有鼓勵也有擔憂。四喜牽著馬跟在後面,一顆心七上八下直打鼓——他伺候二爺這些年,從沒見過二爺這般鄭重其事地登門送禮,更沒見過二爺把那枚刻著“福”字的銀鎖這般堂而皇之地掛在腰上。
清晨的陽光斜斜灑在槐樹衚衕的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爾泰站在忠勇公府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門房老劉開啟門探出頭來,一見是他,眉頭當即皺成了一團。這位福二公子最近隔三差五便來門口站著,昨日更是從午後站到天黑,老劉早就認得他了。
“福二公子,您又來啦。”老劉擋在門口,語氣客氣卻寸步不讓,“將軍吩咐了,府上近日事忙,不見外客。”
“我不是外客。”爾泰的聲音不高,卻很穩,“煩請通報一聲,福爾泰求見蕭姑娘。若她不見,我便在此等著。”
老劉面上閃過一絲遲疑,見他神色懇切,終究狠不下心直接闔門,只拱了拱手道了句“您稍候”,便轉身入內通傳。約莫一炷香的光景,老劉掀簾而出,身後緊跟著蕭忠。蕭忠乃是蕭之航身邊的老人,閱人無數,對這位福二公子的來意早已瞭然於心。他走到門口,朝爾泰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而疏離:“福二公子,小姐說與您已無話可說。和離書已籤,銀鎖已還,往後各自安好,不必再來。”
爾泰立在原地未動,只將手中的禮盒往前遞了半寸,指尖微微收緊。“這禮不是賠罪,是心意。她可以不收,但我不能不送。煩請蕭管家再跑一趟,就說——我不求她見我,只求她收下這些東西。桃花釀是她小時候愛喝的,老參是給她阿瑪補身子的,雲錦是給她做秋衣的。”
蕭忠垂眸掃過那些禮盒,眼中掠過一絲動容,卻終究沒有伸手去接。他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二公子,您是聰明人,老奴便跟您說句實話。小姐不是不想見您——她是不想讓自己心軟。您何必為難她呢?”
爾泰將那股堵在喉頭的氣緩緩嚥下,緩緩點了點頭。“那我不為難她。東西我擱在門口,你們若不願拿進去,便讓它們擱著。我明日還來。”
他將禮盒齊齊整整地碼在忠勇公府門口的石階旁,而後退了兩步,撩起衣袍緩緩跪下。這一跪不是在正堂裡給長輩行禮的那種跪法,而是將雙膝重重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蕭忠驚得僵在原地,老劉也愣得忘了動彈。四喜手裡的馬韁繩“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他伺候二爺這些年,見過二爺跪祖宗、跪皇上、跪父母,從沒見過二爺跪別人家的門檻。
爾泰朝著朱漆大門高聲說道:“小燕子,我從前欠你的,從今天起開始還。你可以不見我,可以讓人把我趕走,但我福爾泰說到做到——我說等你,便是等。十年前在巷子裡對你說的話,我食言了;從今日起,我絕不會再食言。”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槐樹衚衕裡傳得極遠,字字清晰。
衚衕口已聚了幾個早起的街坊,交頭接耳,手指點著,低聲議論個不停。有人認出了跪在將軍府門口的正是福家二公子,又看見他腰上明晃晃掛著的小銀鎖,交頭接耳的聲音便更大了。
“那不是福家二爺嗎?怎麼跪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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