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是門房的長順,他扶著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那小太監面生,不是福府的奴才,穿著宮裡的服色,面色蠟黃,捂著肚子佝僂著腰,疼得額上全是冷汗。長順急道:“二少夫人,這小太監叫小祿子,是宮裡御花園當差的。他方才來府上送東西,走到半路肚子疼得走不動了,奴才不知該找誰——”
小燕子將手中的藥膏“當”地往桌上一擱,騰地站起身,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小太監幾眼。小祿子疼得嘴唇毫無血色,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二少夫人饒命……奴才、奴才不敢叨擾,實在是疼得挪不動腳,能不能借個地方歇一歇?”
“你什麼時候開始疼的?”小燕子讓他坐下,將手搭上他的手腕,三個指頭剛好搭在寸關尺上——這是她從醫書上學的切脈之法,雖比不得太醫,倒也有模有樣。她一邊切脈一邊問,“早上吃了什麼?疼之前有沒有噁心?”
小祿子一一答了。小燕子指尖搭在寸關尺上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又示意小祿子張嘴看了看舌苔,心裡已然有了定論——並非急症,原是飲食不節引發的胃脘痛。她讓明月去煎了一碗溫胃散寒的湯藥,又讓小祿子在偏廳的矮榻上歇了半個時辰。小祿子喝了藥,緩過勁來,千恩萬謝地磕了頭才走。
傍晚時分,紫薇從外面回來,一進西院便聞見一股藥香。她看見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攤著那本舊醫書,手裡拿著筆在眉批處寫著什麼,旁邊還擱著一碗喝了一半的薑湯。
“我聽說你今天救了兩個人。”紫薇在她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也有幾分驕傲,“太醫都誇你了。”
小燕子抬起頭來,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那不是拿尺子量過的標準微笑,也不是這些日子練出來的得體弧度,而是帶著幾分真心實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太醫誇我是客氣。我自己心裡清楚——今天這兩個都不是什麼大病,小安子是急驚風,小祿子是胃脘痛,都是醫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的。換成太醫院隨便一個御醫都能治,用不著誇我。”
紫薇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平靜:“小燕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件多難得的事。闔府上下幾十口人,只有你敢蹲下去給一個廚子按穴位。你的手指到現在還腫著——就這還不許人誇你?”她說著拉過小燕子的手腕看了看指節上的紅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小瓶藥膏放在桌上。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泛紅的指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紫薇,說實話——我以前在邊疆的時候跟軍醫學了點皮毛。你也知道,剛嫁進來那些日子,我睡不著覺,就翻醫書。醫書可比賬冊貼心多了,賬冊上的數字冷冰冰的,不懂疼,可醫書上的方子,卻能實實在在地治疼。”她將醫書翻到夾著竹葉的那一頁,語氣平緩而坦然,“後來我發現,我學了這個,真的能幫到人。小安子今天要是沒人救,可能就沒了。小祿子疼成那樣,一碗藥就緩過來了。這些事跟感情沒關係,跟爾泰沒關係,跟如煙也沒關係。這是我自己能做的事。”
紫薇望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的驕傲。幾個月前的小燕子,縮在這院子裡,用賬冊和規矩把自己纏成了密不透風的繭,一盞孤燈常常亮到子時。如今她開始往外走了,用自己的手把別人從泥地裡撈起來。那條路著實漫長——從太液池邊追著蝴蝶嬉鬧的姑娘,到如今手持銀針治病救人的醫者,她竟真的一步步走了過來。
“小燕子,”紫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真的不一樣了。”
小燕子沒有答話,只是翻開醫書的下一頁,拿起筆繼續寫批註。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將她的側臉籠在一片暖黃的光暈裡,那張瘦得稜角分明的臉,此刻看上去竟然有幾分說不出的柔和。她寫的是“急驚風”一症的救治要點,工工整整一行一行列下來,把步驟和心得都記了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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