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燕泰:青梅錯/第14章 帝王之心(改)(1)
燕泰:青梅錯_第14章 帝王之心(改)(1)

皇上走出太醫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圍場上空還殘留著一抹暗紫色的晚霞,像一塊沒燒盡的炭,邊緣發著微光,中心已經冷了。

他沒有直接回御帳。他站在太醫帳外那片被踩得狼藉不堪的草地上,負著手,不說話,身邊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沒人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隨行的王公大臣已經被永琪暫時安撫住了,但圍場裡那種緊繃的氣氛依然沒有散去——巡邏的腳步聲比平日密了一倍,侍衛們盤查每一個出入營帳的人,便是端菜的宮女也難逃仔細打量。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馬嘶,旋即便被沉悶的號令聲壓了下去。

那是紫薇剛才呈上來的血書和一幅畫,被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絹帛上的字是暗褐色的,是血,不是墨,時日久了,邊緣已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的筆畫仍然清清楚楚,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刻上去的。落款處寫著三個字:夏紫薇。夏氏的血書。夏氏——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當面提過了。那是他年輕時在濟南微服時的事,彼時他還不是現在這個鬚髮漸白的老皇帝,而是一個尚能縱馬踏青,剛登上皇位的皇子。夏氏是個溫婉女子,說話柔聲細語,繡得一手絕好的梅花。他答應過會回來接她。後來朝局動盪,孝賢皇后薨斯,他回京之後便是一連串的事情,等事情真正解決好了,已是好幾年之後的事。他曾派人尋過,可濟南那處宅子早已易主,夏氏自此杳無音信。他原以為她早已不在人世。未曾想她竟為他誕下一女,獨自一人含辛茹苦撫養了十幾年,臨終前以血濡毫寫下這封信,命女兒徒步趕赴京城尋他。

皇上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帝王的多疑,是他在這張龍椅上坐了數十多載,從刀光劍影、爾虞我詐裡磨出來的本能。紫薇跪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打量著那張臉,從她的眉眼間確實看出了一點夏氏的影子——那雙眼睛,那種微微偏頭的角度,都有幾分熟悉。憑這卷血書和這張臉,他至少有七分把握。但另外三分,是謹慎,是在朝堂上見慣了各種手段之後留下的警惕。萬一呢?萬一這一切是有人精心安排的圈套呢?畢竟蕭家的人恰好出現在她身邊,這背後的巧合讓他不得不多了幾分審視。

“小路子。”皇上喚了一聲。一個白髮老太監無聲地從簾幕後面出來,躬著身子等吩咐。

“你去太醫院調一份脈案。”他沒有說調誰的,也沒說調什麼年份的,只說了這麼半句話。小路子在宮裡沉浮了大半輩子,最是懂帝王的言外之意,聞言低低應了一聲,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皇上在他轉身離去時又叫住了他:“還有——去查一查這位‘紫薇姑娘’進京之後住在哪裡,跟什麼人來往。不要聲張。”小路子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退出了御帳。

御帳裡重新安靜下來。燭火跳了跳,把帳壁上掛著的弓囊投出一個巨大的影子。帳外傳來爾康的聲音,正在向什麼人交代換防的口令,語氣沉穩,有條不紊,問得比前半夜更細,連巡察的頻率都重新定了每一盞茶的間隔。皇上聽了一陣,沒有打斷。福爾康這個年輕人他是越來越看重的——辦事利落,心思縝密,不像有些御前侍衛只知道按規矩行事。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數幾個他信得過的人。

他回到御案前坐下,目光又落在那捲血書上。血書的最後一句話他看了第三遍:“妾身無怨,唯願此女得見其父一面。”他閉上眼,沉默了很久。夏氏無怨。可他這個做皇帝的,欠了一個女人十幾年的溫情與惦念,如今她的女兒千辛萬苦走到他面前,連認個爹都要靠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以命相搏。

而那個素不相識的姑娘——蕭雲。蕭之航的女兒。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片寫了藥方的舊布上。蕭之航是他最信任的邊將之一。三個月前那封密信是他親手寫給蕭之航的,蓋的是他的私璽。蕭之航在暗處追查朝中那股勢力,查的是足以動搖社稷根基的大案。而他的女兒,卻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化名“小燕子”,流落在京城,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姑娘擋了一箭。這不是巧合。蕭雲一定是在逃亡途中遇到了紫薇,以她父親言傳身教的那份照拂弱小的性情,她斷不會袖手旁觀。可是一旦把她冊封為格格,她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宗人府的冊子上,出現在內廷的檔案裡,不出半個月,朝中參奏蕭之航的那批人就會知道——蕭家的女兒還在京城。他們一定會拿她做文章,要麼脅迫她,要麼除掉她,或者用她的存在來誣衊蕭之航“假死欺君”。他不能讓蕭雲暴露。

皇上站起來,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夜風砭骨,圍場裡巡邏的火把在遠處晃盪不定,恰似一群惶惶不安的流螢。他走到太醫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瞬,守在外面的胡太醫連忙跪倒。皇上越過他,推門而入。帳內的太醫們齊齊跪了一地。他徑直走到床板前,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姑娘。

小燕子還在發燒。她的嘴唇乾裂起了皮屑,額間敷著的冷帕子,已被體溫烘得溫熱。她昏迷中不時不安地動一下,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什麼不祥的夢。她的左肩窩裹著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布上微微滲出血跡。她的手擱在被子外面,手指蜷著,手心裡還攥著一樣東西——銀鎖。

那枚銀鎖終於從領口完全滑了出來,躺在她掌心。帳篷裡的燭光昏暗,但那點微光落在銀鎖的弧面上,還是泛出了一層柔柔的銀澤。鎖面刻著幾樣樸素花紋,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光滑,顯是貼身佩戴多年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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