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時,小燕子醒了。不是那種睡足了自然醒轉的慵懶——是意識先於身體猛地掙脫黑暗,像溺水之人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出水面。她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素白帳頂和陌生的灰瓦屋頂。空氣裡有極淡的杏花香,混著一種更陌生的、不屬於她任何記憶的氣息——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偏過頭,看見了爾泰。他側躺在她身旁,一隻手還墊在她腦後,另一隻手虛虛地攏著她的肩。他睡得很沉——不是那種安然入夢的沉,是疲憊到極點之後被抽空了的昏睡。他的外袍不知何時裹在了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被揉得皺巴巴的中衣,領口鬆開,鎖骨上方隱約可見幾道淡紅的抓痕。細碎的陽光從紗帳縫隙裡透進來,將他清瘦的側臉鍍上一層極淡的暖金,眉心卻仍微微蹙著,像是連夢裡都牽繫著放不下的心事。
小燕子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昨夜的畫面——假山洞、桂花糕、西院值房、紗帳裡交疊的手。碎片般的記憶循著昨夜的痕跡一幀幀湧上來,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她坐起身來,動作太急扯動了身上的薄被。被子滑落的一瞬她看見了自己——衣衫凌亂,領口的盤扣鬆了好幾顆,鎖骨下方有一片淡淡的紅痕。她再低頭看向爾泰——他中衣的繫帶鬆了,肩頭露在外面,胸口有幾道指甲劃出的細痕。那些痕跡,那些凌亂,那種身體深處傳來的陌生的痠軟,都在告訴她——昨夜不是夢。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很快便壓出一道慘白的印子。可她記得——記得自己攥著他的衣袖說“你別走”,記得自己解開了那根系著肚兜的帶子,記得自己看著他的眼睛說“這次是我自己願意的,跟藥沒關係”。那些話字字都是她親口吐出的,此刻便字字都像千斤重的秤砣,沉甸甸壓在她心口。
她沒有尖叫,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指縫流進袖口裡。她將臉埋進雙膝,肩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剛熬過暴風雨,茫然不知該如何迎接晴天的雛鳥。
“我以後怎麼見阿瑪……怎麼見哥哥……怎麼見紫薇……”小燕子的聲音悶在膝蓋裡,碎得拼不成句。
爾泰被她細微的動靜驚醒,睜眼便見她裹著被子縮在床角,臉色慘白如紙,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渾身抖得像一片被狂風捲得暈頭轉向的落葉。他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抽緊,慌忙起身想去扶她:“小燕子——”
“等一下。”小燕子沒躲,只是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手掌朝外,指尖還在發顫。她沒有說“別碰我”,也沒有往牆角縮。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從昨夜那個不管不顧的蕭雲,變回天亮之後必須面對這個世界的還珠格格。
爾泰從榻上滾下來,雙膝落地,跪在她面前。他沒有為自己辯駁一句,而是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得像是鞭子抽在石板上。左邊臉頰瞬間腫起,紅痕像一道燒紅的印子烙在皮膚上。
“是我混蛋。”爾泰又扇了自己一耳光,這一次更重,嘴角磕在牙齒上裂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頜蜿蜒淌下,砸在他揉皺的中衣領口上,暈開一小片暗紅。“我昨晚沒有守住分寸,我該在屋外守著,而不是——”
“你住手!”小燕子伸出手去拽爾泰還要往臉上扇的那隻手,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她的手指冰涼,他的臉頰滾燙。她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被滾油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咚”地跪在地上,頭垂得極低,不敢看她。
“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小燕子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被一點一點拖出來的,“是我讓你別走的。是我解的衣帶。是我說的——跟藥沒關係。那句話是真的。”小燕子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滿臉淚痕地望著爾泰,眼睛紅腫得厲害,目光卻清亮而堅定,沒有閃躲,沒有推諉。“那些話早就在我心裡了。在正院月亮門下看你走了那麼多次,每次都盼著你回頭。昨天你說你不走了,你說誰叫也不走了,我明明知道那是藥力發作時才敢說的話,可我說的時候心裡是清楚的。”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卻穩了下來:“我只是不知道天亮之後該怎麼面對。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外面那些人。阿瑪、哥哥、紫薇、福家的長輩、宮裡的人……還有晴兒和永琪他們。”她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裹在身上的外袍。那是他的外袍,昨夜他披在她身上時還帶著他的體溫。
爾泰跪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他往前膝行兩步,在她面前停下,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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