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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泰:青梅錯_第144章 桂花糕蹊徑(1)

那碟桂花糕被端上來時,宴客廳的席間正飄著溫軟的笑談,氣氛熱絡得像杯泡開了的暖茶。幾位打扮得珠光寶氣的福晉,正圍著端坐上位的老佛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京城街口新開的那家綢緞莊,說新進的蘇杭綢緞顏色正手感滑,連宮裡織造局送的料子都比下去了幾分;紫薇和晴兒坐在靠窗的軟椅上,頭挨著頭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給城外貧民義診的鋪子添置新藥材的事,說著哪些藥材該多備、哪些最近市價漲得厲害該提前收貯。小燕子安安靜靜坐在紫薇身旁,手裡捏著半盞早已涼透了的雨前茶,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青釉杯蓋,一下又一下撥弄著茶湯上漂浮的細碎茶沫。她今日心情確實不錯——方才入座沒多久,紫薇就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用帕子掩著嘴跟她咬耳朵,說方才她們剛進園子的時候,爾泰就在水榭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目光就沒離開過她的背影半分。這話聽得小燕子臉都紅了,心裡像揣了只蹦躂的小兔子,甜絲絲的癢意撓了大半天。

一個穿著青布小襖的小宮女垂著眼睛、斂著神態,輕手輕腳地將一碟桂花糕安安穩穩放在她面前。那碟子形制不大,是上好的青瓷燒製,碟子邊緣細細描著一圈淡金的纏枝蓮紋,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的六塊桂花糕,個個都是金黃瑩潤的模樣,表面撒的糖霜勻勻淨淨,星星點點的幹桂花瓣嵌在雪白色的糕體裡,若隱若現的,剛從蒸鍋裡端出來沒多久,還冒著嫋嫋的微微熱氣,甜香順著風就鑽進了人的鼻子裡。

“這是御膳房新蒸的桂花糕,請格格品嚐。”小宮女規規矩矩福了一禮,沒多停留半句話,轉身就輕手輕腳退下去了。

小燕子低下頭看著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原本淡淡抿著的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她確實碎碎念念唸叨了不止一回——從前在漱芳齋住著的時候,永琪知道她愛吃這口,總趁著當差的空隙給她帶幾塊過來,後來她嫁進福府,忙著打理府裡的瑣事,入宮的次數少了,便很少能再吃到這個味道了。她拿起碟邊擱得整整齊齊的小銀匙,輕輕舀起一塊遞到嘴邊,咬了一小口送進嘴裡。鬆鬆軟軟的糕入口即化,綿密得像雲絮,清甜的桂花香混著潤潤的蜂蜜甜味,慢慢在舌尖化開,那股子清潤的甜香,和她記憶裡藏了好多年的味道一模一樣,半分差池都沒有。

“紫薇,你快來嚐嚐,還是咱們從前吃的那個味兒。”小燕子笑著把碟子往紫薇那邊推了推。紫薇剛伸手接過銀匙,還沒來得及舀下去,旁邊坐的幾位宗室格格早就眼饞這碟冒著熱氣的桂花糕,熱熱鬧鬧湊過來你一塊我一塊,沒一會兒就分去了大半碟。小燕子自己只吃到兩塊,只覺得這桂花糕比平日裡御膳房做的稍稍甜了些,倒也沒往心裡多去——御膳房的師傅換了新配方,多放了一勺蜜也說不定。她又端起放在桌邊的茶盞,抿了兩口涼透了的清茶,剛好把嘴裡那股子微微發齁的甜膩壓了下去。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宴上的老佛爺坐著有些乏了,被一旁伺候的晴兒和金嬤嬤一左一右攙著,慢慢悠悠回了慈寧宮歇息。原本坐著說話的幾位福晉見老佛爺走了,也陸續起身整理衣襟,跟主家告辭離開。紫薇被一個相熟的宗室福晉拉著說體己話,小燕子便獨自一人起身,慢悠悠往水榭外走去。她想著今日日頭正好,風也舒服,想著去太液池邊走走,看看池邊那幾株剛開沒多久的粉杏花。這念頭本是極尋常的——她從前在宮裡當格格的時候,就最愛去太液池邊散步,春天開了花去看粉白的杏花,秋天落了葉去看池裡的殘荷,冬日裡池面結了厚厚的冰,她還會撿了光滑的小石子往冰面上丟,看著石子在冰面上滑出老遠,樂得笑半天。

可今日就這麼順著石板路走著走著,她忽然就覺出不對勁來了。起初只是手心慢慢發起熱來,她只當是方才一直端著茶盞燙著了,並未放在心上,只隨手將手在衣襟側邊蹭了蹭,就接著往前走。沒過多久,後背就慢慢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貼身穿的軟緞裡衣一下子就黏在了肌膚上,風一吹過來帶著涼意,可沒一會兒,那涼意又翻過來化作一陣一陣往骨頭裡鑽的燥熱。她隨手將搭在肩頭的斗篷解開,搭在臂彎裡,腳步不由自主就加快了些,想著趕緊走到池邊吹吹冷風,好好緩一緩這股子熱勁。可越往前走,越覺得兩條腿軟得厲害,膝蓋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每往前邁一步,都像是踩在虛飄飄的棉花上,連力氣都使不上。等到那股燙人的熱意從丹田一下子騰起來,像一小簇跳動的火苗,順著脊柱嗖嗖往上躥的時候,她忽然一下子反應過來,哪裡不對了。這根本不是尋常天熱帶來的熱——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火燒,燒得她手腳都軟成了一灘泥,面頰燙得能熨平綢緞,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一口氣喘不勻就要嗆住。她踉蹌著往前撲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道旁一株剛開了花的杏樹樹幹,指節因為用力攥著樹皮,都憋得泛了白,尖尖的指甲在粗糙不平的樹皮上,硬生生劃出幾道淺淺的白印子。她跟著簫劍學過醫術,自己也識得藥理,自己這副身體的反應她哪裡會不清楚——這絕不是什麼傷風受寒,也不是吃醉了酒,分明是某種藥性極烈的催情之藥。她今日在這場賞花宴上,總共就只吃了兩塊桂花糕,喝了幾口涼茶,酒水一口都沒沾過,那問題自然就出在那碟送上門的桂花糕上。

是誰?她的腦海中如同走馬燈一般,飛快掠過方才席間每一張帶著笑的面孔,最後畫面定格在那碟被幾個宗室格格分食乾淨了的桂花糕上。她們也都跟著吃了,為什麼一點事都沒有?除非——對方從一開始,就只想讓她一個人吃下那帶藥的糕。那碟桂花糕從一開始,就是專門送到她面前的。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來深想了,那股狂暴的藥力一波強過一波,如同漲潮時洶湧的潮水,瘋狂拍打著她僅存的那點清明意識,眼看就要把那點理智徹底吞噬乾淨。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著自己保持清醒,推開扶著的杏樹,踉踉蹌蹌就往水榭西邊的方向走。西邊是整個御花園最僻靜的角落,那裡有一片用大大小小太湖石堆疊而成的假山,假山深處藏著幾處天然形成的石洞,那還是她從前在宮裡闖了禍,怕被老佛爺罵,特意找到的躲藏的“秘密領地”,除了她自己,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地方。她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現在這副模樣——堂堂一等忠勇公嫡女,皇上親封的還珠格格,若是在皇家賞花宴上被人發現中了催情藥,她自己的名聲,她阿瑪福康安的名聲,整個富察將軍府的名聲,全都會被這件事毀得一乾二淨,再也翻不了身。

假山的入口被一株爬了幾十年的老紫藤擋住了大半,藤蔓上剛抽出來嫩綠色的新芽,密密匝匝垂下來,就像一道軟乎乎的綠色簾子,把入口遮得嚴嚴實實。她咬著牙用力撥開垂下來的藤蔓,跌跌撞撞一頭鑽進了假山洞裡,洞內陰涼潮溼,潮乎乎的氣撲面而來,冰冷的石壁上爬滿了滑溜溜的青苔。她踉蹌著後退幾步,整個人靠在冰涼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滾燙的額頭狠狠抵在溼冷的石青苔的涼意順著裸露的手背一點點往皮膚深處滲進來,帶著山澗獨有的潮潤寒氣,勉強壓住了那股從五臟六腑裡往外翻湧的灼人熱浪。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到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咬著發白的下唇,攢著僅剩的力氣試著給自己搭脈按診——指下的脈象浮數而促,跳得又急又亂,正是中了催情毒物的典型脈象。她心裡清楚,這藥性霸道陰狠,發作起來勢頭極猛,若不能及時想辦法緩解藥性,等藥力完全散開,恐怕會灼傷經脈絡脈,留下難以根治的隱患。她抖著不聽使喚的雙手往袖中緩緩探去,想摸出平日裡隨身攜帶的銀針施針緩性,可指尖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剛堪堪觸到針囊的布面便脫了力,整隻針囊“啪嗒”一聲掉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滾出去半尺才停住。她咬著牙撐著石壁想要彎腰去撿,膝蓋一軟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冰涼的碎石地上,重新背靠著泛著潮氣的石壁,這下是再也攢不出力氣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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