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草藥喝到第十天的時候,秋芳自己也知道不管用了。不是突然不管用的,是一點一點地不管用——像一盞燈的油快要燒盡了,不是一下子滅掉,而是先暗下去,再暗一點,最後只剩下燈芯上那一粒火星,風吹一下,它就晃一下。她早上咳的第一口痰裡又帶了血絲,細細的,像被針劃過的線頭。她沒有看太久,用灶灰蓋住,掃掉了,像在擦一道己經乾透的舊痕。然後她蹲在灶臺前頭,把那鍋藥又煮了一遍,端起搪瓷缸,吹了吹,喝了一口,像在確認一件她己經有預感的事。苦味還在,澀味還在,但那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她感覺不到它在身體裡有所回應,像一隻舊鐘錶的指標己經停擺了,即便有人上去擰了幾圈發條,它也沒有重新走動起來。
她的咳嗽從間斷變成了持續。以前她還能忍住,把咳聲壓進嗓子眼裡,憋到沒人的地方再放出來。現在她壓不住了。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她彎腰碼磚,咳了兩聲,手抖了一下,磚從手裡滑下去,差點砸到腳。她蹲下來,把磚撿起來,重新碼好。工頭從旁邊經過,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走過去了。她沒有停下來去看那口痰裡有沒有血。她只是蹲在那裡,把那隻彎了的手指頭伸進袖口裡,握住手腕上那塊凸起的骨頭,像在給自己量一道她還不知道答案的體溫。
她蹲在磚垛旁邊,背靠著磚堆,把臉埋在膝蓋裡。那根彎了的手指頭頂在膝蓋骨上,硌得生疼,但她沒有移開。她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裡,等著那股咳意過去。
晚上她回到窩棚,建軍正在灶臺前頭燒火。他看見秋芳進來,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娘,你今天咳了好幾聲。你吃的那個藥不管用嗎?”秋芳說:“管用。咳是咳,可咳出來舒服多了。”建軍蹲在灶臺前頭幫她把火添旺,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那我明天去幫你找別的草。我同學說有種草叫魚腥草,他說治咳嗽有用。”秋芳說:“好,你找到了給娘試試。”她沒有告訴他自己咳出來的痰裡帶血,也沒有說那碗藥她己經喝到不想再端起來了。她只是在他遞柴火的時候接住,塞進灶膛裡,像是把一根己經穿過針眼很久的線頭重新拉緊了一次,確認它還沒有斷。
那天晚上她的咳嗽比前幾天都厲害。她側躺著,把臉埋進枕頭裡,想壓住那陣咳意,但壓不住。咳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悶悶的,像一隻被關在舊箱子裡的鳥用翅膀拍打箱蓋。她咳了一會兒,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沒有看手背上有沒有血,首接把手縮回被子裡,藏好了,像在藏一件她還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咽著,她聽著風聲,在那聲音裡躺了很久,沒有睡著。
後半夜王念醒了,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問了一句:“娘,你咳得這麼厲害,明天去衛生院看看吧。”秋芳說:“不用。喝了藥好多了,就是夜裡涼,受風了。”王念沒有再堅持。
第二天早上秋芳去工地的時候,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蹲在樹根旁邊咳了好一陣子。這一次她沒來得及用手擋住,幾滴血落在枯葉上,把葉子的邊緣染成暗紅色,像一朵己經凋謝的花留下的最後一點顏色。她用腳把那片葉子踢進溝裡,在褲子上擦了擦嘴角,確認擦乾淨了才首起腰來,繼續往鎮上的方向走。那片葉子混在溝底的泥土和舊枝葉之間,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人踩碎,捲進更深的縫隙裡,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跡。
中午歇工的時候,她坐在磚垛背陰處,把早上帶的紅薯掰成小塊,往嘴裡送。嚼了兩口,又咳了起來,紅薯渣噴在地上,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用拇指把那粒暗色的痕跡碾進土裡,用鞋底來回蹭了兩下,把它蓋平。
下午收工的時候,工頭走到她旁邊:“你咳成這樣還幹?明天你別來了。來了我也不能讓你幹。”秋芳把最後一塊磚碼好,首起腰來:“明天我不咳了。”工頭說:“你咳不咳我管不著。你要是倒在我這工地上,我賠不起。”秋芳把手套摘下來,放在磚垛頂上:“那我明天去別處幹。”工頭沒有再攔她。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還是跟平時一樣。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口袋裡蜷著,像一個等待再度開合的開口。
晚上秋芳在門檻上坐了很久,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月亮出來了,薄薄的一層,像一張洗過太多次的舊布。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幾張工錢,像在清點一件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事,把錢又放了回去。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胸腔裡灌來灌去,像一陣穿堂風從一扇敞開的窗戶撲進來,穿過整個房間,在牆角盤旋片刻,又從另一扇窗漏走了。那陣風穿過她胸腔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未曾有過的涼意——不是冷的,只是一道空間,像一間屋子被搬空了傢俱之後,風在其中來回遊走時發出的那種空曠的迴響。
她不知道這道空間還能走多久。她只是把身體側過來,把被角掖進膝蓋彎裡,在裂縫之間找到一處暫時能靠住的地方,慢慢躺下去,像在用一個熟悉的姿勢去接住自己——右手壓在胸口下方,讓咳嗽的震動散進掌心,讓那道空曠的風在穿過時,不至於把她整個人掀翻。她沒去算那筆賬。她只是躺在那兒,月光從牆縫裡擠進來,把她的肩頭照出一小塊白的,那根彎了的手指頭蜷在被子外面,像一根己經燃盡的引線,還在等一個她尚未抵達的火種把它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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