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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秋芳_第140章 照常(1)

秋芳回到窩棚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她沒有點燈,摸黑走到灶臺前頭,伸手碰了碰鍋蓋,鍋是涼的。她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手搭在鍋沿上沒有動,像在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慢慢流走。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在她腳邊鋪了一小塊白的,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鍋沿上,像一枚舊釘子,嵌在木紋裡,拔不出來了。

王念在麥草上翻了個身:“娘,是你嗎?你怎麼沒點燈?”秋芳說:“忘了。睡了,明天還要早起。”王念沒有追問,秋芳把鞋脫了,在床鋪邊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躺下去,她側過身子,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膝蓋上,像在放一件她還沒想好怎麼安頓的東西。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她手背上落了一道窄長的亮痕,她低頭看了很久,沒有把它移開。

建軍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娘”,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從高處飄落,在空中輕輕打了個旋,才終於貼到地面上。秋芳沒有應他。她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然後才躺下去,面朝牆,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枕頭邊。

那一夜她幾乎沒有閤眼。她聽見建軍翻身的聲音,聽見王念偶爾的咳嗽,聽見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像一個人反覆在唸同一段己經背熟的文字,每一個字的間隙裡都夾著無法再新增的停頓。她翻了一次身,側向牆壁的方向,目光在那條從牆角延伸到屋頂的裂縫上停留了很久,沒有找到能讓她閉眼的形狀。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在黑暗中微微翹著,像一根正在等待被記住的指標。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擱在枕頭上,指節彎曲的弧度與月光的傾斜角度幾乎重合,像在試著對一個她聽不見的問題填上一個回應。她想著秀英說的那句“不是”,想著她說這句話時嘴唇張合的形狀,想著那個字落地後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她沒有怪她,她只是把那句話從耳朵裡拿下來,放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睡著。她覺得身體像一件被水浸透的衣裳,掛在繩子上,太重了,風己經吹不幹了。

天亮了她坐起來,沒有驚動建軍和王念,自己穿衣、梳頭、疊被,像在完成一套她己經不需要思考的動作。她把領口的鐵絲重新別好,摸黑把灶臺上的鍋端下來,洗了米、添了水、生起火來,像在做一件她不需要再去確認的事。她蹲在灶臺前頭,火苗子舔著鍋底,火光照著她那根彎了的手指頭,把它照成暖的。她把紅薯切好放進去,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然後站起來,把棉襖穿好。

建軍醒了,從被子裡探出半個頭:“娘,你今天還去殯儀館嗎?”秋芳蹲在門口繫鞋帶:“去。”他說:“晚上回來吃飯嗎?”她說:“回來。”

秋芳走出窩棚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她翻過土坡,沿著公路走了很長一段路,每一步都踩在昨天她走過的腳印上,像在重複一個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路徑。她到殯儀館比平時早了將近半個時辰。韓經理在院子裡澆花,手裡的水管還滴著水,看見她進來把水關了:“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睡不著。早點來幹活。”秋芳說。

她走進工作間,把白大褂穿好,把手套戴上。今天沒有新送來的遺體,她把昨天那具己經化妝完畢的老人的遺容又檢查了一遍,用乾毛巾輕輕按了按她額角的粉底,補了一點腮紅,又把領口那件壽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像在替一個不會再醒來的人整理他最後一件外套。死者是個老太太,社群送來的,無人認領,薄薄的檔案紙頁在韓經理手指間翻動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秋芳做完以後站在那裡,看著老太太的臉,看了很久。她把那根彎了的手指頭縮排白大褂的口袋裡,沒有再拿出來。

她想起秀英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到西十度,嘴唇發紫,渾身發抖。她抱著秀英走了十幾里路去鎮上的衛生所,秀英在她懷裡閉著眼睛,她以為她不行了。後來秀英退燒了,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娘,我渴”。她給她餵了半碗溫水,秀英喝了,又睡了。那時候秀英還小,還不會說“不是”,還會在醒過來的時候叫她“娘”。她站在那具無人認領的遺體面前,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和那個老太太一樣,己經找不到一張可以喊她名字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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