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萊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兩個人選了一部剛上映的喜劇片,坐在電影院後排的卡座裡。電影院裡幽暗的光線和環繞立體聲讓江萊暫時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喜劇片的笑點密集,她看著看著便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到後面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把爆米花都灑了一地。蘇晨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從剛才那種幾乎要崩潰的狀態中一點一點地恢復過來,心裡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看完電影之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江萊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重新補了妝,然後帶著蘇晨直接去了商場頂樓的一家高階法餐廳。當他們穿過旋轉門走進餐廳的時候,蘇晨注意到靠窗的卡座上已經有一個穿著得體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在那裡等著了。桌上擺著三套精緻的銀質餐具,顯然是提前就安排好的。
江萊挽著蘇晨的胳膊走到那張桌前,用一種極其自然的、不帶任何破綻的親暱語氣向對面那個男人介紹道:“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蘇晨,我的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一直沒對外公開。”然後她轉向蘇晨,語氣裡的從容和篤定讓人完全看不出來這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劇本,“小蘇,這位是張總,我哥給我介紹的相親物件。我們都是一個圈子的,從小認識。”
蘇晨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江萊今天下午所有反常舉動背後的真正目的。他不動聲色地朝對面的精英男伸出手,用一種成熟而得體的、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宣示主權意味的微笑握了握對方的手:“幸會。”
精英男顯然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他臉上的驚訝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便恢復了從容。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用一種不失風度的、甚至帶著幾分由衷佩服的語氣朝蘇晨豎了個大拇指:“哥們,你牛。我跟江萊認識這麼多年,還沒見誰能讓她心甘情願地挽著胳膊介紹給朋友認識。說實話,我今天來相親也是被家裡老爺子逼著安排的,不來沒法交差。既然江萊已經找到男朋友了,我就不在這裡當電燈泡了。祝你們幸福。”說完他朝江萊微微點了點頭,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餐廳。
精英男前腳剛走,江萊便迫不及待地轉過頭來向蘇晨解釋道,語氣裡的緊張和在意藏都藏不住:“我哥最近老催我結婚,隔三差五就給我安排相親。我煩得不行又推不掉,就想找你來當一下擋箭牌,讓他以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別再給我瞎張羅。你別多想,不是要你假戲真做什麼只是幫我演一場戲給他看就行。”
蘇晨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好看的弧線,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把酒杯擱在桌上,用一種輕鬆的、不帶任何壓力的語氣說道:“我這個擋箭牌的任務應該已經圓滿完成了吧。你那位相親物件已經撤了,你哥那邊很快就會收到情報,知道你已經名花有主。我的任務完成了,是時候撤了今晚還有約,南儷姐那邊已經催了好幾遍了。”
他說著便打算起身離開。南儷下午發了一連串的微信過來,說她已經在家裡開始準備晚上的答謝宴了,選單都擬好了,就等著他過去。可就在他剛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準備放進口袋的時候,江萊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忽然鬆開所有繃帶才會流露出來的脆弱和疲憊,和他平時認識的那個強勢、精明、什麼都要掌控在自己手裡的江家大小姐判若兩人:“想走就走吧,我不會強留你。反正你已經兌現了承諾,今天下午陪了我這麼久,你欠我的那份補償已經還清了,我們兩不相欠。”
蘇晨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來,透過餐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江萊正一個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她沒有點任何菜品,甚至連選單都沒有翻開過,面前只擺著一瓶已經開了的威士忌和一隻空了一半的方杯。她把酒瓶裡琥珀色的液體倒進杯子裡,端起來仰頭灌了很大一口,動作裡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近乎自虐的肆意和決絕。
蘇晨站在餐廳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著江萊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眉頭越皺越緊。他其實已經看出來了這女人根本就不是因為相親的事煩,也不是因為他要走而不高興,她是被自己下午那番話徹底擊碎了心裡那個維繫了多年的、關於前男友的幻想。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在心裡供奉了那麼多年的雕像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泥塑的時候,那種崩塌感不是靠一場喜劇電影就能修復的。江萊現在這種狀態,如果自己真的走了,讓她一個人在餐廳裡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後果他光是想想就覺得後怕這可是江家的大小姐,真要是喝醉了被什麼心懷不軌的人撿了便宜,他蘇晨以後怎麼面對朱鎖鎖和蔣南孫?怎麼面對自己那顆從不允許自己碗裡的菜被別人碰一下的自尊心?
他轉身推開餐廳的玻璃門走了回去。
江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蘇晨去而復返,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有七分醉意三分得意,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繞過桌子走到蘇晨身邊,拽著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餐廳角落裡一個更偏僻的卡座上,然後朝服務員招了招手又加了一瓶威士忌,把蘇晨面前的方杯倒得滿滿當當,推到他面前:“你陪我喝。是男人就不許拒絕!今天下午你把我惹哭了,你得負責到底。”
“江萊,你不能再喝了,已經醉了。”蘇晨伸手按住了她正要端起來的酒杯,語氣裡的勸阻認真而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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