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時候，陸川正在收拾行李箱。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和幾份檔案，疊好放進去拉上拉鍊，箱子靠牆放著。他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短袖襯衫，對著鏡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臉，在西安待了這些天曬黑了一些，下巴的輪廓比剛來的時候分明瞭一點。他拿著手機和房卡出了門，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在前臺，然後叫了一輛車往唐晚住的方向走。

他到的時候唐晚正在廚房裡忙活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子，頭髮紮了一個高高的丸子頭，露出後頸一片被晨光照得白淨的皮膚。廚房的灶臺上正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番茄和肉末的香氣瀰漫在整間屋子裡。她聽到門響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說你先坐，面馬上就好了。陸川換了拖鞋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站定，窗外的江景在上午的陽光下清晰而明亮，過江大橋上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一些但依然連綿不絕，橋下的江水泛著粼粼的碎金色波光，幾隻白色的水鳥貼著水面低低地飛過，翅膀尖在陽光裡閃了一下又掠向了遠處。

唐晚端著兩碗麵走出來放在餐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在對面坐下來。面是番茄肉末拌麵，麵條筋道，醬料濃稠，上面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和一小撮白芝麻，看著清爽利落。她拿起筷子說快吃吧，涼了就不好拌了。兩個人面對面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面，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江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水汽的氣息，拂動著她額前垂落的幾縷碎髮。吃到一半的時候唐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幾點的飛機。陸川嚥下嘴裡的面說下午兩點多，吃完飯去酒店拿行李然後直接去機場。唐晚點了點頭，低頭又夾了一筷子面，嚼了幾下嚥下去之後說那我一會兒送你去酒店拿行李，然後送你去機場。陸川說不用你跑一趟，我自己打車就行。唐晚放下筷子看著他，那表情裡有一種你讓我送我就送的固執和軟綿綿的倔強，她說又不是很遠，我下午又沒事。陸川看了她兩秒沒有再堅持，說那行。

吃完飯唐晚收了碗筷去廚房沖洗，陸川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她站在水槽前刷碗的背影。她的動作自然而利落，水流嘩嘩地衝刷著碗沿，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你站那兒幹嘛，去把鞋換了準備出門。陸川笑了一下轉身去換了鞋，在玄關處等著她出來的時候從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江面上有一艘白色的遊船正緩慢地駛過橋下，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白色尾跡，在陽光下泛著閃亮的光點。唐晚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換了一雙帆布鞋拿起鑰匙，兩個人一起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唐晚站在他旁邊靠著轎廂壁，手指輕輕叩著自己的膝蓋，像在數著什麼節拍。她側頭看著轎廂壁上兩個人模糊的倒影，嘴角掛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在電梯門開啟的瞬間站直了身體走了出去。車子在午間的城市街道上穿行著，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她開得不快，在幾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會微微側過臉來看一眼窗外的街景，然後用指背輕輕敲一下方向盤。

到了酒店門口唐晚把車停在臨時落客區沒有熄火，說我就不上去了，你拿行李下來就行，我在這兒等你。陸川點了點頭下了車走進大堂，到前臺取了寄存的行李，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滾動聲。他拖著箱子走出來的時候唐晚已經下了車站在車旁邊了，看到他出來就伸手打開了後備箱。陸川把行李箱放進去，她關了後備箱門，兩個人在車尾處面對面站了片刻。午後的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人行道上，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亮。唐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幫他把襯衫領口翻折的一角撫平了一下，手指在他鎖骨上方停了一瞬就收回來了。然後她繞過駕駛座坐進去繫好了安全帶等著他也上車。

車子從酒店出發沿著機場高速往北行駛，窗外的城市景觀從密集的樓群逐漸變得開闊空曠起來，遠處的秦嶺山脈在天際線邊緩緩移動著。唐晚這一路上話不多，偶爾指一下窗外說那邊是新建的什麼什麼，或者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他一眼又轉回去，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說也行。到了機場出發層她把車靠邊停下，下來幫他開了後備箱取了行李，行李箱放在腳邊之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她說哥你到了杭州給我發個訊息。陸川說好。她彎了一下嘴角說那行你進去吧，別誤了飛機。然後她走過去在他嘴角落了一個很輕的吻，退後半步朝他揮了一下手就轉身鑽進了駕駛座。車子在出發層短暫地停留了不到兩分鐘就緩緩駛離了，匯入了機場環線川流不息的車流裡，很快就混進了遠處那些移動的金屬殼中分辨不出來了。

陸川在出發層的入口處站了片刻，行李箱立在他的腳邊，輪子貼著地面微微傾斜。午後的風從航站樓之間的通道吹過來帶著機場特有的燃油和混凝土的氣息，混在空氣裡被陽光曬出暖融融的溫度。他低頭拿出手機，先在許靜的對話方塊裡打了一行字說出發去安檢了，到了發訊息，然後就鎖了屏拖著行李箱走進了航站樓。

安檢過了之後他在候機廳的落地窗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窗外的停機坪上幾架飛機正在滑行準備起飛或者降落，機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他靠窗坐著看著機場跑道延伸向遠方消失在地面與天空的交界處，手機安靜地躺在掌心裡沒有新訊息。過了不久登機口的廣播開始通知登機，他站起來拿起行李排進了隊伍裡，一步一步往前走，在登機口出示了登機牌，沿著廊橋走進了機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舷窗外的機場地面在正午的光線下顯得寬闊而平整，遠處的塔臺在藍天下矗立著，上面亮著幾盞紅燈。

飛機滑行、加速、離開地面。舷窗外西安城的地面越來越小，秦嶺的山脈在天際線邊逐漸變成青黛色的連綿線條，城市棋盤般的街巷佈局在視野中縮小成一片灰褐色的圖案，城牆的輪廓在縮小的過程中漸漸模糊了邊緣。飛機穿過一層薄薄的白雲，窗外變成了一片明亮而廣袤的白色原野，那些地面上的建築和街道全都消失在了雲層之下。陸川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開始把這些天在西安的片段重新過了一遍，許靜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走動的身影，許靜蹲在新家地板上拆快遞盒子的背影，許靜坐在江邊餐廳靠窗位置端著一杯茶說那還有好幾個月呢時的語氣，唐晚在暮色中站在廚房裡煮麵時溼漉漉的頭髮，唐晚在地毯上散開的長髮，唐晚站在機場出發層的陽光下抬手撫平他領口時手指的溫度。那些畫面像一頁一頁被風翻過去的冊子，在雲層之上的安靜中一幀一幀地流過他的腦海。

兩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杭州蕭山機場。走出到達口的時候杭城的傍晚正在天際線上鋪開成一片橘紅色的薄光，那種熟悉的溼潤而溫熱的空氣迎面湧過來裹住了他。他拿出手機開了機，幾條訊息同時湧了進來。許靜說到了沒，林珊說晚飯做好了等你回來吃，沈薇發了念念在湘湖邊撿石頭的照片，程雅說川江中心的設計終稿已經發到他郵箱了，唐晚發了一句正在開著窗戶吹風呢你到了就好。陸川站在到達口把每一條都看了一遍，然後先回了林珊說到了正在回家路上，又回了許靜說落地了安全到了，然後鎖了屏拖著行李箱走出了航站樓。機場外面的晚霞正在漸漸地變深，從橘紅色變成了紫紅色又變成了暗藍色，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天際線邊緣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他站在叫車排隊的地方等車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一架飛機正在從低空掠過，機翼上的燈光在暮色中閃了兩下又消失了。遠處的西溪方向在視野的盡頭鋪展成一片隱約的綠色輪廓，他拉開車門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坐進後排靠窗的位置，車子啟動駛離了機場，匯入了杭城傍晚川流不息的光河之中。車窗外的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來，萬家燈火在暮色深處連綿成一片溫暖而遼闊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