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靜正式入職總部的第二週，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對接事務了。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每天來得早走得晚，方偉交給她的任務她都能按時完成，而且完成得比他預期的更細緻。物流專案的對接材料她做了三版，一版比一版清晰，方偉在週會上提了一句許靜做得不錯，她沒有抬頭，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繼續寫著什麼。

陸川在走廊裡經過她工位的時候偶爾會放慢腳步，但很少停下來跟她說話。她也不主動找他，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從辦公室裡自然生長出來的、不需要額外維持的距離。只是有一次她在走廊拐角跟他迎面碰上，她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稍微側身讓了一下，他經過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她也回看了他一眼，然後各自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物流公司的收購在四月中旬正式完成了交割。簽約那天陸川沒有去蘇州，方偉代他籤的字，但他在杭州的辦公室裡收到了系統彈出來的十倍返利通知。藍色的面板在視野邊緣亮起，那串返利數字在新的到賬之後又漲了一截，沒有聲音，只有光，像一張被勻速翻動的底片正在緩慢地顯影出那些等待被裝訂的頁緣。

那天晚上陸川回家的時候看到林珊正坐在客廳裡看一本孕期指南，旁邊放著一杯溫水，女兒已經睡了。他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把他領口歪了的那一角翻正了，指尖在他衣領上停了一拍才收回。

今天順利嗎？她問。

順利。蘇州那個物流公司交割完了。

她點了點頭，翻了一頁手裡的書。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空調的風聲在低檔位持續地響著，像一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的、持續的背景音。她翻到下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頁的插圖上——是一張嬰兒發育的示意圖，小小的人形蜷縮在子宮裡，四肢蜷曲，像一枚正在被緩慢開啟的、精緻而複雜的摺紙。林珊的目光在那張圖上面停留了幾秒，然後輕輕合上書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陸川，下個月產檢你陪我去吧。

窗外的春夜在安靜的呼吸中慢慢融化。他的手搭在沙發靠背上，隔著那個距離能看到她低垂的眉眼和放在膝蓋上的書頁，那一刻的感覺和白天處理收購時的節奏非常不同。他發現自己能清楚地分辨出這兩種節奏之間的區別，也知道它們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著，不需要互相打擾。

四月底的時候，那家科技公司的盡職調查報告也出來了。陸川花了一整個下午把它從頭到尾看完了，比物流公司那次更細，因為科技公司的估值模式跟實體資產不太一樣，需要額外評估技術和團隊的價值而不是可衡量的物理載體。他看完之後把報告放在桌面上，給方偉發了一條訊息：可以進入談判。但估值再壓百分之十，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方偉回了一個。

五月初的一個週末，陸川帶著林珊和女兒回了趟老家。新屋院子裡那棵月季開了幾朵花，粉紅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像被仔細塗過色的薄紙。父親正蹲在花壇邊修剪枝葉，母親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放在石桌上。女兒已經能自己在院子裡跑一小段路了，她蹲在花壇邊看著父親修剪花枝的手，眼神專注得像在觀察一個正在進行的科學實驗。

陸川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裡的陰涼處坐下來，看著女兒蹲在花壇邊用小手碰了一下月季的花瓣，又縮回來放在自己鼻尖聞了聞。母親在旁邊看著她的側影，在他旁邊坐下來，目光落在女兒身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孩子跟你小時候有點像。

哪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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