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知府衙門裡燈火通明。知府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幾份急報——從南海縣、番禺縣、香山縣送來的,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轄區內湧入大量流民,人數仍在增加,地方存糧不足,治安案件頻發,請求府衙調撥賑濟糧。
知府看完後把幾份急報疊在一起,放在桌角,讓師爺去查府庫的存糧。師爺翻了賬冊後回來稟報:府庫存糧只夠城中常駐人口兩個月的用量,若再算上這些流民,最多撐半個月。
知府問能不能從附近州縣調糧,師爺說附近州縣自己也缺糧,就算調來了,路上也要幾天。知府沉默了一陣,拿起筆寫了一份公文,派人送去兩廣總督府,請求總督大人定奪。
兩廣總督吳文華在肇慶接到廣州知府的急報後,當天夜裡就坐船趕回了廣州。他到了廣州之後沒有進府衙,直接去了天字碼頭的巡檢司,站在碼頭上看了一陣那些擠在岸邊的人群。
他問巡檢司的官員現在廣州城裡的流民大概有多少人。官員說已經超過八千,還在增加。吳文華又問城裡的米價漲了多少。官員說比兩個月前漲了兩成半,有些鋪面已經開始限購。
吳文華沒有再問,上了轎子回了廣東布政司府,連夜把廣東布政使、按察使和廣州知府叫來議事。
幾個人在後堂裡坐了一圈,討論到天亮,沒有得出一個可行的方案。調糧要銀子,府庫沒有;開粥棚要糧食,糧食不夠;強行驅逐流民回原籍,那些人的房子和地都已經賣了,回去也是無家可歸。
散會之後,吳文華一個人坐在後堂裡。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淺淺的白線。
他把那份急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寫了一封給北京的奏摺。寫了幾行,又停下來,把筆擱回硯臺上。他想起幾個月前那份關於海禁的聖旨。聖旨下來的時候,他沒有反對,也沒有提出別的建議。如今這些流民堵在廣州城門口,他們不是叛賊,也不是盜匪,只是那些聽了亓官記移民訊息、賣了祖產南下求活路的百姓。海禁斷了他們的出路,可這道聖旨是他接的,也是他執行的。
他把奏摺重新拿起來,繼續往下寫。寫了半頁,又停住了。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
遠處的城牆上有人在換崗,城門外的人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一片悶雷在很遠的地方滾動。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把奏摺寫完,封好,叫來傳令兵送往北京。
然後他叫來師爺,吩咐了一件事——開啟府庫,在城中增設粥棚,先撐三天。師爺猶豫了一下,問府庫的存糧撐不了三天。吳文華說撐幾天算幾天,先把最急的壓下去。
粥棚在當天下午重新開張了。幾口大鍋架在城隍廟前,米粥比上次稠了一些,排隊的人比上次更多。隊伍從廟門口一直排到巷尾,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插隊。排在前面的人端著碗蹲在路邊喝粥,喝完了把碗還給粥棚的夥計,轉身朝城外走去,在城牆根下找個角落坐下來,等著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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