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一種節律性的東西。它不會一次性佔據你,它是一波一波地來的。剛開始的時候只是調息時的走神,然後變成晚上睡不著時盯著帳頂反覆想那顆珠子,然後變成白天處理軍務時忽然手指一僵忘了自己剛才要籤什麼字,然後變成路過鏡子時停住腳步低頭看自己的倒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每一波退潮的時候會留給你一段短暫的平靜,讓你以為自己好了,然後下一波來的時候比上一波高半寸,把你在那段平靜中築起來的所有防線全部沖毀。
恐懼的另一個名字叫。燃燈的氣運吸納效率在第十五天降到七成、第十八天降到六成、第二十天只剩五成五。惡性迴圈正在以越來越陡的斜率運轉著,他越怕就漏得越多,漏得越多他就越怕。他的道基在那道持續的、緩慢的、無法定位的損耗中開始出現細微的鬆動——不是崩裂,是鬆動,像一棟房子的地基被反覆滲水泡軟了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只軟了比頭髮絲還細的一線,但二十天累積下來已經讓整座地基的承重能力降低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東海洞府中,趙公明正盤腿坐在石臺前,氣運視覺鎖定著西岐大營方向那道灰金色的光柱。他將燃燈氣運柱的即時變化曲線投射在面前的空氣中,彎曲的線條以肉眼可辨的斜率持續向下傾斜著。線條末端的凹陷越來越明顯,像一張被人用力壓彎的弓越來越接近斷裂的臨界點。
趙公明看著那條曲線,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把氣運視覺關了。
他完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瓊霄端著茶盤從側室走出來,她把茶盤放在桌案邊上,把其中一碗推到趙公明手側,然後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她沒有看那道已經閉合的氣運投影,但她在趙公明說他完了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誰完了?
燃燈。他那道補氣運的通道越來越漏了。不是我在收,是他自己在怕。怕得越深漏得越快,漏得越快怕得越深,輪子已經轉起來了,他停不下來。
瓊霄把他手側那碗茶又往他指尖方向推了半寸,碗沿貼上了他的小指側面。趙公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移開。他伸手端起了那碗茶喝了一口——溫的,今天泡的是老白茶,沒有加甜,茶湯的澀味在舌根慢慢化開成一種清透的回甘。他端著茶碗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沒說話。
你什麼時候算到這一步的?瓊霄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平而輕,像在問一件已經知道答案但想聽他親口說一次的事。
趙公明把茶碗放下,手指順著碗沿的邊緣滑了半圈。給他假珠那天。
瓊霄沒有追問。她低頭把自己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也放下來了。兩人坐在桌案兩側隔著一碗茶的距離各自安靜了一會兒,桌面上的茶盤邊緣還殘留著瓊霄端過來時手心的餘溫暈開的一小片水漬,正在慢慢地收幹。窗外東海的潮聲隔著牆傳進來,趙公明的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上,虎口處的青紋在洞府暗光裡呈現出一道極淺的弧度,正在以和燃燈氣運曲線相同的頻率微微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都帶回來一絲極細微的灰色餘流沉入靈臺深處,在氣運池底積成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薄屑。那些薄屑堆疊了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比前一層略微厚了一絲。
他側了一下頭看向窗外的夜。西面那個方向有一盞正在慢慢熄滅的燈——現在還亮著,還能在夜色中被看見,但那盞燈的燈芯正在被人反覆擰小擰大卻永遠擰不回最初的那個亮度了。每一次擰動都比前一次讓燈焰更矮一分,直到某一天它矮到再也點不著了。趙公明把那盞燈的畫面從心裡移開,轉回頭,把桌面上的冷茶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然後把空碗放在了茶盤邊緣的固定位置,正好和瓊霄的那隻碗並排擱著,一左一右,像兩枚擺穩了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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