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成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當天下午了。房間不大,一張鐵桌,兩把椅子,牆角一隻飲水機。蕭隊長親自把他押進來,讓他坐在靠牆那把椅子上,手銬扣在桌腿的鎖環上。窗簾拉著,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聲。何守成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像是常年握筆的人。
蕭隊長坐在對面,面前攤著那份掃描報告和幾張從碎紙機裡拼出來的臺賬殘片。他已經問了一刻鐘,何守成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不是抗拒的姿態,也不是沉默的抵抗,更像是沒聽見。蕭隊長每問一句,他就慢慢抬起眼看一下蕭隊長,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不點頭,不搖頭,不答話。
蕭隊長停下來,把筆擱在桌上。他看了何守成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童童說:“你進去試試。他不開口。不一定是怕,也不一定是頑固。他像是在等什麼。我出來,你進去,看看他的反應。”童童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她站起來,從走廊的椅子上拿起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推門進了審訊室。
蕭隊長把門帶上,但沒有離開。他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裡面。
童童走到鐵桌前,沒有立刻坐下。她先看了看何守成。他比照片上更瘦,顴骨很高,眼窩陷得很深,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好好喝水。她繞到桌子對面,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何守成沒有抬頭,但他感覺到了有人站在他面前。他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童童拉開椅子坐下來。她沒有帶紙筆,沒有帶平板,也沒有帶任何檔案。她只是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日光燈管嗡鳴著。牆角的飲水機忽然咕嚕響了一聲。何守成慢慢抬起眼。他看到對面坐著的不是蕭隊長,也不是之前那個穿制服的審訊員,而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襯衫,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脖子上掛著一枚銅錢。她的眼睛很亮,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她早就認識的人。何守成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又低下頭去。
童童沒有催他。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指交疊,呼吸平穩。她的鼻翼在極輕極輕地翕動。她在聞。何守成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舊書頁、粉筆灰、還有一種類似樟腦丸但更澀的氣息。那是長期待在密閉空間裡的味道。京西那間民宅的裡屋,他待了至少三個月。可這味道下面還壓著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淺、更遠、幾乎散盡了的,是機油和冷鐵混合的氣味。他最近接觸過機械或者車輛,但不是他日常的工作。這種氣味很新,像是幾天前沾上的。說明他在被抓之前,很可能開過或者修過一輛車,而且那輛車不是京西據點常用的那種。童童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她又等了一會兒。何守成開始不自在了。他動了一下肩膀,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後又坐直。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點。童童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在輕輕敲桌面——頻率和心跳差不多,是焦慮的典型表現。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目光不兇,也不審視,就是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可就是這種目光,讓何守成覺得渾身不舒服。他習慣被審問、被質問、被拍桌子。他不習慣被人安安靜靜地看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一點點看透。
“你能不能把那個燈關了?”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童童沒動。她問:“為什麼?”何守成說:“太亮了。亮得我頭疼。”童童看了他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邊,伸手把日光燈開關撥了一下。審訊室一下暗了大半,只剩牆角那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何守成鬆了口氣。他抬手想擦額角,手銬在桌腿上拉了一下,沒夠到。他放下手,看著桌面,說:“你跟他們不一樣。”童童重新坐下,問:“哪裡不一樣?”何守成說:“他們問的是你幹了什麼。你不問。你像是在等我先開口。”
童童沒有否認。她說:“你盯了周老師三個月。你每天把照片傳上去。你上面的人跟你說不要打草驚蛇。你照做了。可你心裡不舒服。因為周老師是個好人。你盯他的時候,他有時候會給你遞茶。你接過一次,後來就不敢接了。”何守成的肩膀猛地繃了一下。他抬起頭,第一次正面看著童童的眼睛。那目光裡有驚愕,有戒備,還有一種被人翻到最裡面那一層時的慌亂。他問:“你怎麼知道?”童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說:“你把碎紙機燒了,但你沒跑。你躲在裡屋等他們來抓。你不怕被抓,你怕的是別的。你怕你傳上去的那些照片會害了周老師。你傳了三個月,你良心過不去。你一直在等有人來。你等得都快瘋了。”
何守成的嘴唇開始抖。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手銬的鏈子在桌腿上輕輕晃。他沒有哭,但呼吸變得很重,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塌。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周老師那本臺歷,背面寫的是電報碼。我盯了三個月才看懂。他每天翻一頁,背面用簡寫標出當天的日期和天氣。看起來像日記,其實是在記一套換日密碼。我不知道那套密碼是發給誰的,也不知道用來做什麼。但我知道它很重要。因為它太舊了。舊到我剛看懂一點,就發現它可能已經用了很多年。上面的人讓我拍,我就拍了。可我心裡不踏實。我傳上去的照片,可能會要他的命。”
童童看著他,沒有再追問。她只是把銅錢從領口裡拉出來,放在桌面上。銅錢在應急燈昏黃的光裡泛著暗啞的光澤,上面的“華”字朝上。何守成低頭看著那枚銅錢。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說:“這個銅錢上的‘華’字,我見過。在京西臺賬的殘頁上。有一頁上印著一個印章,印章裡就是這個字。但那個印章旁邊的簽名,不是中文。”童童把銅錢收回來,握在手心裡。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重新開啟。何守成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著她。童童說:“你說的這些,我會轉給蕭隊長。你今晚好好睡。明天他還會來問你。你如果能把那個印章的細節想清楚,幫我們畫出那個簽名,也許還能來得及保住周老師。”
她推開門走出去。蕭隊長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檔案。他看著童童,問:“問出來了?”童童點頭:“周老師不是白塔的人。但白塔在盯他。他檯曆背面的字,可能是一套用了很多年的換日密碼。京西臺賬上有一個印章,印著一個‘華’字,旁邊有一個非中文簽名。那可能就是白塔在華國的最高負責人。”蕭隊長把檔案遞給她。檔案上是方一舟剛傳過來的訊號分析報告——何守成被關押後,境外加密頻道忽然中斷了所有通訊。但最後一次訊號發射前,出現了一個極短的回執脈衝。那個脈衝的指向座標,不在境外。在京都。在科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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