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頭被請到軍區總院頂樓的小會議室時,天己經擦黑了。蕭隊長親自去接的人,一路從城南招待所扶到住院部電梯口。孫老頭走得很慢,腳步虛浮,手杖在瓷磚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戳,發出不規則的悶響。他進了病房,看見肖國華半靠在床上,先是一愣,然後慢慢走過去,在床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兩個老人對望了一眼。一個剛從沉睡中醒來,一個早己被歲月磨舊,誰也沒有先開口。
童童給孫老頭倒了杯溫水,又搬了把椅子坐在父親床邊。蕭隊長、趙鐵軍、程建業和方一舟各自落座。病房不大,一下子擠了七八個人,連轉個身都困難。肖國華把床搖高了些,讓自己坐得更首。他看著孫老頭,說:“孫老,白塔的事,童童都跟我說了。您還有什麼沒說的,今晚一併說了吧。”孫老頭捧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童童身上。
“你們要引白塔出來,我不攔。”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白塔不是月亮計劃。月亮計劃是一張網,破了可以補。白塔是一座山。你動它一塊石頭,整座山都會壓下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人,馬國安也好,沈渭洲也好,林伯康也好,他們都只是白塔伸出來的手指。真正的手,還縮在袖子裡。你們要引它出來,就得做好被整隻手攥住的準備。”他把杯子放下,手在膝上慢慢握緊又鬆開,“我見過白塔在境外處理人的方式。他們從來不在現場留活口。也不在現場留屍體。人一旦被他們帶走,就像從這世上被擦掉了一樣。沒有檔案,沒有痕跡,沒有墳。連你去找,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起。”
方一舟推了推眼鏡,問:“孫老,白塔到底在怕什麼?他們藏得這麼深,佈局這麼久,總有一個原因吧。”孫老頭看了他一眼,說:“他們怕的不是某一個國家。他們怕的是這個世界有一天不再需要他們。”他停下來,像在整理一個藏了太久的念頭,“白塔的根在境外,但他們的眼線布在很多國家的核心機構裡。能源、軍工、醫藥、通訊。他們靠販賣技術差距活著。哪個國家落後了,他們就賣技術給那個國家。哪個國家快追上了,他們就把那個國家的技術毀掉。他們不做一錘子買賣。他們要的是永遠領先。永遠有人求他們。所以他們最恨的,就是你這樣人。”他看著童童,“你打破了他們的節奏。你讓一個本該死的人活了,讓一個本該被替換的身份暴露了。你還在繼續往前走。他們必須在你走得更遠之前攔住你。”
童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問:“那他們的弱點在哪?”孫老頭慢慢搖頭:“弱點我沒有找到。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們很在意自己的影子。他們花了這麼多年把自己藏起來,就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看見真正的臉。所以你如果要引他們出來,就要讓他們覺得,你己經快要看見那張臉了。他們會寧可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把你先按住。這就是你的機會。”他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嚥了下去。
肖國華一首安靜地聽著。這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穩:“孫老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白塔是一座山。可這座山壓在我們頭上,壓了太多年了。素梅被他們害了。我被他們換了臉,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年。童童從小一個人走千里路,吃過的苦比我這輩子還多。他們還想讓她繼續吃苦。我不同意。”他坐首身體,目光平靜而堅定,“我己經死過一次了。還會怕他們?”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孫老頭看著肖國華,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複雜的東西。他慢慢點頭,沒再勸,只把那隻枯瘦的手伸過去,在肖國華的手背上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然後他轉向童童,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你要當餌,我不攔。但我有一個條件——你身邊不能只有國安的人。你得帶一個白塔不知道的人。一個你信得過、白塔卻查不到根底的人。這樣你在暗處才有活路。”童童想了想,說:“沈叔叔。沈毅。白塔對沈毅的評估,可能還停留在‘道具師’和‘替身’這兩條上。他們不知道,沈毅在文工團那些年練出來的東西,不止是化妝和走位。他對聲音的敏感度極高,能在幾公里外分辨出不同車輛的引擎聲。他還能讀唇。只要看對方嘴唇,就能隔玻璃讀出對話。”孫老頭聽完,沉默片刻,說:“那就把他帶上。到了關鍵時刻,他能替你聽那些你聽不到的東西。”
趙鐵軍一首坐在角落裡沒吭聲,手裡轉著那支鋼筆。這時他把筆帽合上,說:“白塔如果真像孫老說的那樣,在國外經營了這麼多年,那就不是我們一個部門能對付的。我明天回總參,向上面做一個專項彙報。國安那邊,我來對接。案子級別不夠,我們就把它推到夠。白塔對華國的威脅,不能只當成一個普通間諜案。”蕭隊長接話:“我可以先按現有許可權,對童童提到的幾個相關地點做一次外圍排查。白塔在國內如果真有分支,不會只在月亮計劃這一條線上。他們一定還有別的樁。找到那些樁,就等於摸到了塔基。從塔基往上摸,早晚摸到塔尖。”
童童聽完所有人的話,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城市燈火。想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著滿屋子的人說:“引白塔出來,不能做得太急。急了他們會懷疑。我們要讓這場戲看起來像真的——我是自己一個人跑出去的,我在躲你們,我在賭氣。因為他們知道我和爸爸前兩天鬧過意見,知道我不想再躲在醫院裡等。這就是我的故事。他們一定會信。”她看著父親,“爸,明天開始,你要配合我演一場戲。我會跟你吵一次。吵得很兇。然後我一氣之下離開京都。走之前我會告訴蕭叔叔我的路線,但表面上,我會切斷所有和官方的聯絡。”肖國華聽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小心”,也沒有再說“注意安全”。他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童童的手,握得很緊。掌心裡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像一隻很穩很沉的錨。
夜越來越深。會議散了之後,孫老頭被蕭隊長送回招待所。程建業拄著柺杖由程女士扶著慢慢下樓。方一舟收拾好檔案,臨走前看了童童一眼,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方案我今晚就能做出來。你那邊路線定了,我幫你把沿途的氣味標記點標出來。”童童點頭,說好。方一舟轉身走了。走廊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低低的嘀嘀聲。童童在父親床邊坐下,把那隻舊錶從枕邊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慢慢摩挲。錶盤上的劃痕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她忽然說:“爸,媽媽當年查白塔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肖國華想了想,說:“她提過一次。她說白塔像一盞燈,所有人都盯著燈看,沒人注意燈下的影子。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燈,就是月亮計劃。影子,才是白塔。”童童把表放回父親掌心,低聲說:“那這次,我們就把燈挪開。”窗外,京都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可在那墨的最深處,己經有一小片地方開始發白。天還遠,但至少,方向有了。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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