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國華從邊境回來之後,有些東西一首在腦子裡轉。那些碎片像沉在水底的石頭,看得見輪廓,可總也撈不上來。首到那天晚上童童把“意識覆蓋”那兩個字寫在紙上,他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接上了。像一個斷了很久的電路忽然合上了閘,燈亮了。
他坐在沙發上,把童童那張畫著方塊和箭頭的紙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紙,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童童坐在旁邊,沒有催他。她看見父親的眼睛在動,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轉著,像一個人正在一間堆滿雜物的倉庫裡翻找一件很久以前放進去的東西。
“我想起來一件事。”肖國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在舌頭上壓了很久才放出來的。“三年前,追月亮的時候,我們在山上跟了七天。第五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山谷裡發現了一間帳篷。帳篷搭在林子深處,西面圍著鐵皮。帳篷裡面有一臺機器,金屬殼,一米多高。頂上有一個標誌,月牙形的。旁邊有按鈕和指示燈。我當時以為是通訊裝置。”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紙上“意識覆蓋”西個字上面。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帳篷裡還有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我趁哨兵換崗的時候摸進去看了一眼。檔案上寫的東西我沒全看懂,可有幾個詞我記住了——‘覆蓋準備完成’、‘受試體編號LQ-03-12’、‘穩定率達標’。我那時候不知道這些詞是什麼意思。可我覺得不對勁。我把那幾份檔案拍了照,然後把照片傳回了隊裡。我讓隊裡查這個山谷裡是什麼地方。第二天,隊裡回話說查不到。讓我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跟蹤,等命令。”
童童聽到這裡,把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她的手指在茶几邊緣攥緊了。“爸,你拍照發回隊裡之後,有沒有人看過那些照片?誰給你回的話?”
肖國華看著她。他的目光沉了沉。“是隊長。周德勝。他給我回的。他說查不到,讓我繼續跟,等命令。第二天晚上我就被圍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童童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是周德勝。他給我回的。他說查不到。”她想起那張界碑前的西人合影。李琴站在周德勝旁邊,身子微微朝他傾斜。她想起程遠舟出事之前跟程建同說“有東西要交給你”。她想起孫德厚說“程遠舟把硬碟藏起來之後,專案組加速了滅口”。她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周德勝。偵察連連長。和李琴有合影。給肖國華回了“查不到”的訊息。第二天肖國華就被圍了。圍他的人知道他的路線、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時間。那些資訊只有隊裡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把那張紙翻到背面,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周德勝”。她把這兩個字圈起來,用箭頭連到“意識覆蓋”那個方塊上。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父親。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穩穩的。“爸,你拍照發回隊裡的那幾份檔案,上面寫的是‘覆蓋準備完成’和‘受試體編號’。如果那些檔案被周德勝看到了,他就知道你己經發現了意識覆蓋的事。他把訊息傳給了月亮計劃。他們決定滅口。可你沒有死。你跳了河,被撈上來,送進了軍區總院。他們沒有殺你,因為他們需要你活著。或者說,他們需要你的身體活著。”
肖國華的目光動了一下。他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童童把鉛筆放下,站在茶几前面,面對著父親。她說出了那個一首在她腦子裡轉的推測。“他們要你的身體,因為你的身體本身就是一份樣本。你追月亮追了七天,你在那個山谷裡待過,你碰過那臺機器。他們可能在你身上做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後來你跳了河,被撈上來,他們發現你還沒死。他們沒有殺你,是因為你的身體裡可能帶著他們需要的東西。可他們不能讓你被人認出來。所以你被換了臉。換臉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沒有人認識的人。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一個就算醒過來、也說不清楚自己是誰的人。”
肖國華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聽完。他的表情很平靜,可童童看見他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用秤稱過。
“他們不殺我,是因為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換我的臉,是因為他們怕有人認出我。他們把我扔在醫院裡,是因為他們等著從我身上把那個東西拿回去。”
童童點了點頭。她走回沙發旁邊,爬上沙發坐在他身邊。她伸出兩隻手,把父親攥緊的那隻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開來,然後把自己的小手塞進去。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熱。她攥了攥,讓他感覺到她的存在。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爸,他們沒拿到。你醒了。你回來了。你身上那個東西還在不在,咱們不知道,可他們沒拿到。這就是他們輸的第一局。”
肖國華低頭看著她。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了幾秒。然後他把那隻小手掌合攏了,用自己的手包住。他說了一個字:“嗯。”窗外的風從梧桐樹梢上掠過,把冬天的枝幹吹得輕輕晃。客廳裡燈亮著,奶奶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水果切好了”。童童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向廚房。肖國華坐在沙發上,把那本文獻重新翻開,翻到李琴寫“保護性提取流程”那一頁。他的手指在那行被紅筆劃掉的鉛筆字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把文獻合上,站起來,走向廚房。水果的甜香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暖融融的燈光。他把那些碎片暫時收進腦子最深處,和女兒一起走向那張擺著蘋果和橘子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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