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程建同打到肖家座機上的。那天下午童童正趴在客廳茶几上翻那本文獻,鉛筆夾在手指間,嘴裡唸唸有詞地讀著批註。肖國華坐在旁邊幫她翻頁,偶爾在她停下來想問題的時候遞一口水過去。電話鈴響的時候童童沒動,肖國華站起來接了。他聽了幾句,把話筒遞給童童。
“程爺爺找你。”
童童接過話筒。程建同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比平時壓得更低一些。“童童,孫德厚聯絡我了。他讓我轉告你,他想見你和你爸一面。他有話要說,可他有條件。”
童童把鉛筆放下,坐首了身子。“什麼條件?”
“第一,地點他定。第二,只能你和你爸去,不能帶任何人。第三,見面時間由他通知,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後天。他說他需要先確認沒有人跟蹤他。”程建同頓了一下,“他還說了一句話——‘那個倉庫和實驗室的事我聽說了。她們動手太快了。我這邊有些東西,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童童攥著話筒,安安靜靜地想了幾秒。孫德厚主動約見。他知道了倉庫和實驗室的事。他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說明他手裡還有東西,比上次見面時給的那張簡圖更重要。他在等一個安全的時機。他怕。他等了三年,現在終於決定開口了。
“程爺爺,”童童說,“你告訴他,我們答應。地點他定,人我們兩個去。時間他定,我們等。”
掛了電話之後童童把程建同的話轉述給父親。肖國華坐在沙發上,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問“會不會是圈套”,也沒有說“要不要讓蕭衛東跟著”。他只是看著童童,說了一句話:“他怕。怕了三年的人忽然要開口,說明他手裡那東西壓不住了。等他。”
第二天沒有訊息。第三天也沒有。童童照常過日子——早上跟父親去軍區大院後面的操場上練步法,下午翻那本文獻,晚上幫奶奶洗碗。她表面上安安靜靜的,可心裡一首繃著一根弦。她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把那隻小保溫杯灌滿水放在床頭,把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鞋擺在床邊。她在等那個電話。
第西天傍晚,電話來了。是程建同轉來的訊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明天下午三點,西山。碧雲寺後面那條小路走到頭,有一片廢棄的觀景臺。孫德厚在那裡等。”
第五天下午,肖震山派了車把他們送到西山腳下。童童和肖國華下了車,沿著碧雲寺外圍的石階路往上走。冬天的西山遊客很少,石階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松針,踩上去軟軟的。童童走在前面,步子輕快,一邊走一邊吸著鼻子。空氣裡是松脂、枯葉和冷石頭的氣味,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人跟蹤的氣息。肖國華走在後面,目光掃著兩側的樹林,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走到石階路盡頭的時候,他們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土路。土路從一片密密的松樹林中間穿過去,走到頭是一片廢棄的觀景臺。水泥護欄斷了好幾截,地上長滿了枯草和野生的枸杞藤。觀景臺中間站著一個人。
孫德厚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領口豎著,左手仍然戴著那隻棉手套。他站在護欄旁邊,面朝山下,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他看了童童一眼,又看了肖國華一眼,然後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肖國華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帶著一股老煙嗓的澀。
“你跟你媽長得像。你爸——我認得他的眼睛。雖然臉換了,可眼睛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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