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和肖國華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肖震山派的司機把車停在碧雲寺停車場等著,車燈在暮色裡亮著兩束暖黃的光。童童走到車旁邊,沒有馬上上車。她站在車門外面,把那隻小保溫杯從揹包裡摸出來喝了一口水,然後忽然轉過身,面朝西山方向站了幾秒。肖國華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童童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爸,孫德厚剛才說得太快了。他背了三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有些地方該說的沒說透。”
肖國華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講。童童把杯蓋擰好,塞回揹包,轉過身來面對著父親。她的目光很認真,像是在把腦子裡剛剛轉過的那些念頭一條一條擺出來。“他說媽媽是自願加入專案的。可他沒有說媽媽為什麼自願。媽媽那時候剛大學畢業,在化工廠化驗室幹得好好的。一個保密專案來抽調人手,她可以拒絕。可她沒有。她去了。她跟孫秀蘭說她想幹一件大事。可孫德厚說她去了之後發現專案是做人體的實驗的,她跟組長吵了架,又簽了保密協議。她簽了,可她沒有跑。她留下來改方案,降低供體的損傷。她為什麼留下來?她可以跑的。專案組有崗哨,可她如果真想跑,總有辦法。她沒有跑。她留下來了。”
肖國華站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聽著。童童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有一個原因——她走不了。專案組不放她走。她發現了真相,簽了保密協議,專案組不會讓她活著離開。所以她只能留下來,一邊假裝配合,一邊偷偷改方案,把傷害降到最低。她不是自願留在那兒的。她是被扣住了。程遠舟也是。孫德厚也是。所有進了那個專案的人,出來的時候都不正常了。孫德厚這三年藏了硬碟,躲著不敢見人。程遠舟瘋了。我媽病了。沒有人是正常出來的。”
肖國華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目光穩穩的,落在她眼睛裡。他沒有接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童童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孫德厚剛才說程遠舟把硬碟藏起來的時候跟他說——‘這東西留著,總有一天有人用得著。’可他沒有說程遠舟是怎麼從專案組出來的。程遠舟出了車禍,死在路上。孫德厚自己呢?他從專案組出來之後就退了休,搬到清河鎮,躲在槐樹衚衕十七號。三年不敢跟任何人提專案的事。他怕。他怕的是什麼?他怕那些人發現他還活著,還留著東西。所以他一首等。等到我們把倉庫和實驗室都挖出來了,他才知道有人在外面查這件事。他約我們見面,是因為他覺得我們查得太快了,那些人會加速滅口。他再不把東西交出來,就來不及了。”
童童停了一下,把那隻小保溫杯從揹包側袋裡摸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正好入口。她喝完之後把杯子蓋好放回去,看著父親的眼睛,說了最後一句話:“爸,媽媽是自願加入專案的。可她被利用了。專案組的高層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正當研究。他們招人、做實驗、籤保密協議、把人扣住——這些都是一整套計劃。媽媽進去的時候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也出不來。她做了她能做的。她改了方案,藏了樣本,留了信。她沒做完的事,我替她做完。”
肖國華看著她。暮色己經把兩個人的輪廓染成了暗灰色,可童童的眼睛在暗處還是亮的。他伸出手,把她額前被風吹散的碎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他站起來,拉開後車門,讓童童上車。童童爬上去坐好,把揹包抱在膝蓋上。肖國華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上車。車子發動之後,他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和路燈。他把手伸過去,覆在童童擱在揹包上的小手上,攥了一下。童童沒有抬頭,只是把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父女兩個在後座上安安靜靜地坐著,車子穿過暮色,穿過京都西郊那片漸次亮起來的燈火,往家的方向開去。童童看著窗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硬碟在科學院東區地下檔案室。三層。東側走廊盡頭。維修通道。鐵皮櫃。編號LQ-03。密碼是程遠舟的生日,倒著寫。她把這些資訊鎖進記憶最深處,然後閉上眼睛,靠在後座上。車子晃了晃,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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