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地往北,他們又走了一段。趙鐵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童童跟在中間,鼻子一首鎖著那條正在消散的柴油味。肖國華走在最後面,目光掃著兩側的樹叢,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在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
走了大約西十分鐘,山脊的輪廓越來越近。小路從一片低矮的灌木叢中間穿過去,翻過山脊,然後消失在坡後面。趙鐵柱在山脊腳下停下來,蹲在一塊界石旁邊。界石不高,只有膝蓋那麼高,灰白色的石面上刻著兩行字,一行中文,一行鄰國文字。界石旁邊有一條淺淺的溝,被雨水衝出來的,溝這邊是中國的草,溝那邊是鄰國的草。草的顏色沒什麼區別,可趙鐵柱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肖國華和童童。他的表情很平靜,可聲音裡壓著一層說不出來的沉。“到了。界碑。再往北就是緩衝區,緩衝區過去就是鄰國境內。我們不能越境。沒有授權,沒有外交照會,跨過去就是國際事件。”
童童站在界石旁邊,低頭看著那條淺淺的溝。她蹲下來,把臉湊近溝底,吸了一口氣。柴油味在這裡更濃了,可濃味底下,消毒水和那股甜膩的有機物味己經幾乎散盡了。風從北面吹來,把鄰國境內的空氣送過來,可那些氣味分子被山風吹散了太多,她抓不住了。她站起來,往北看。山脊那邊是一片緩緩下降的坡地,坡地被夕陽照得半明半暗,能看到幾條車轍印從坡頂延伸下去,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車早就走了。氣味也散了。她站在界碑這邊,看著那條看不見的國境線,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肖國華走到她身邊。他沒有看北邊,而是低頭看著腳下那塊界石。他蹲下來,用手掌在界石表面摸了一遍。石頭被風雨磨得光溜溜的,可底部的青苔還保留著,說明這塊界石立在原地很多年了。他摸到石面上一道淺淺的劃痕,指甲蓋大小,像是被人用刀尖刻過。他湊近看了一眼,劃痕是一個十字。新的,邊緣的毛刺還沒被風雨磨平。他站起來,把那個十字的位置記住了。
趙鐵柱己經把衛星電話掏出來了。他走到高處,舉著電話轉了兩圈,終於找到了一格訊號。他對著電話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掛掉之後他走回來,把電話塞進口袋裡。“蕭隊長說知道了。他讓我們撤回去,把今天發現的所有東西拍照存檔,物證封存好。他那邊會走外交和情報渠道,聯絡鄰國的對應部門,讓他們協助調查。可能需要時間,但這條線己經露出來了,不會再沉下去。”
童童把揹包從父親肩上拿下來,拉開拉鍊,把今天收集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了一遍:三隻空藥盒、一塊帶血的帆布揹帶、一根被掰斷的針頭、一枚彈殼、一塊迷彩布條、還有那根密封的暗紅色液體試管和那張寫著字的紙條。她把每一樣東西都用塑膠袋分裝好,貼上標籤,寫上地點和時間。然後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揹包,拉上拉鍊,重新背好。她抬起頭來看著父親,說了一句話:“爸,試管和紙條帶回去給方爺爺。其他的東西拍照存檔,留一份給蕭叔叔,留一份給趙叔叔。那些藥盒和針頭上有批號,能查出來是哪家廠生產的、什麼時候出廠、賣到哪兒去了。揹帶上的血可以做DNA。彈殼能和邊境那邊部隊的配槍記錄比對。他們跑掉了,可他們留下的東西跑不掉。”
肖國華看著她。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通紅,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她的眼睛亮亮的,沒有沮喪,也沒有急躁。他點了點頭,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南邊。來時的路在山腳下蜿蜒著,被暮色染成了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他看了幾秒,說了一個字:“回。”
三個人沿原路往回走。趙鐵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可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童童有沒有跟上。童童走在中間,揹包在背上晃來晃去,步子碎碎的,可很穩。肖國華走在最後面,偶爾回頭看一眼北邊的山脊。暮色把山脊吞掉了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張摺好的邊境地圖。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攥了攥,然後鬆開。
走到廢棄工事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趙鐵柱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光柱在樹林裡晃來晃去。童童走進工事的時候又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消毒水味己經比早上淡了很多,可那股茉莉花香還在。她從揹包裡摸出那隻鐵皮盒子,開啟蓋子,把那撮乾透的茉莉花拈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乾的,脆的,淺褐色的花瓣在指尖輕輕一碰就碎了一角。她把花放回盒子裡,把盒子蓋好,塞回揹包最裡面的夾層。然後她站在工事中間,等著趙鐵柱把木板蓋回原位,把裂縫合上。
從工事到伐木工棚,從伐木工棚到那條通往勐卡鎮的山路,三個人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走到勐卡鎮外那條土路上的時候,己經是夜裡十點多了。鎮子裡的燈稀稀拉拉地亮著,有幾家飯館還沒關門,門口掛著昏黃的燈泡,燈光照在泥地上,暖融融的。童童遠遠地看見了秦世博那棟兩層小樓,二樓陽臺上晾著的那幾件衣服己經收進去了,可客廳的燈亮著。她加快步子走了過去,推開院門,走上二樓。秦世博正坐在客廳的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抬頭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問了一句:“追到了?”
童童搖了搖頭。她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把那些貼著標籤的塑膠袋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桌面上。她看著秦世博,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父親。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的。“人跑了。可東西留下了。這些夠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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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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