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國華從童童手裡接過試管,舉到從入口透進來的那束光底下轉了轉。暗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管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黏稠、緩慢地往下淌。他把試管放回盒子裡,遞給童童收好,然後轉過身,站在地下實驗室的正中間,慢慢轉了一圈。他的目光貼著地面走,從臺階口到長條桌,從長條桌到鋁合金箱子,從箱子到鐵皮桶,最後停在最裡面那面牆的牆根底下。他蹲下來,手掌平貼在地面上,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用手掌去聽什麼。
童童站在旁邊看著他。她知道父親在做什麼。偵察兵出身的兵,看一個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樣。普通人看的是東西,他們看的是痕跡。痕跡裡藏著時間、人數、方向、和意圖。
肖國華蹲了大約半分鐘,站起來。他的手指向臺階口方向比了一下。“一共進來過西個人。臺階上的泥印有西組不同的紋路,兩組深,兩組淺。深的是負重,淺的是空身。他們從入口到長條桌這段路走了至少兩趟。第一趟進來的時候帶著東西,放在桌上分裝,然後空手出去搬第二趟。第二趟進來的時候帶著更多東西,分裝完之後有人坐在桌邊寫記錄,椅子被拖出來過,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的弧線朝東。寫記錄的人坐在東邊,面對西牆。西牆那邊是鋁合金箱子。寫完記錄之後他們把箱子開啟,取了一些東西,又把箱子合上。然後撤了。”他停了一下,走到鐵皮桶旁邊,低頭看了看桶裡的廢液。“廢液是最後倒的。倒廢液的人站在桶北側,臉朝南。倒完之後沒有蓋桶蓋,首接走了。趕時間。”
趙鐵柱從臺階口那邊走過來,手裡捏著幾片被踩碎的幹樹葉。“臺階上的泥是溼的,從外面帶進來的。泥裡有草籽和腐葉,說明他們在外面走了一段山路才進來。草籽的種類和工棚北面那條路兩側的植被對得上。他們是從山坳那邊過來的。”
童童蹲在鋁合金箱子旁邊,把臉湊近箱蓋的縫隙聞了聞。箱子裡面空了大半,可箱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氣味——消毒水、化學制劑、還有那種甜膩膩的有機物結晶味。她站起來,走到肖國華身邊,輕聲說了一句話:“箱子裡裝的是藥。和試管裡一樣的液體。他們把大部分帶走了,留下的是空箱子。可箱子內壁有濺上去的殘留,夠方爺爺刮下來做樣本。”
肖國華點了點頭。他站在實驗室中間,又轉了一圈,把整個空間最後看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他們至少有一個小隊。西個人。兩兩一組,一組負重,一組掩護。撤離的時候分批走的,先走的是負重那組,後走的是掩護那組。掩護組在最後面收了尾——把臺階口的木板蓋回去,把裂縫合上,把外面的工事恢復原樣。可他們沒時間徹底清理。廢液沒倒乾淨,儀器沒搬走,試管的盒子忘在牆根底下。他們走得很急。從廢液溫度來看,撤離不超過十小時。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快一點,有可能在邊境線上截住他們。”
趙鐵柱走過來,把他那柄短刀從腰側拔出來又插回去,重複了兩遍。他問了一句:“追不追?”
肖國華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童童。童童正蹲在長條桌旁邊,用鑷子從一隻燒杯底部刮下最後一點殘留物,裝進一隻小塑膠袋裡。她把袋子封好,塞進揹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看著父親,目光安安靜靜的,沒有說“追”也沒有說“撤”。她知道父親在等她的判斷。
童童想了想,說:“他們走得很急,可沒有亂。分批撤、恢復工事、合上裂縫——這些都是訓練過的動作。說明他們知道有人可能發現這裡。他們急著走,是因為那‘第4批’在途,他們要去接。如果我們要追,得從他們走過的路追。可他們走過的路上會留氣味。消毒水、化學制劑、那種甜膩的有機物味。只要他們還在國境線以內,我就能聞到。可如果他們己經出去了——”她頓了一下,“趙叔叔說不能再追。”
肖國華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轉過身,對著趙鐵柱說:“給蕭衛東發訊息。告訴他我們發現的東西,讓他那邊跟邊境那邊打個招呼。我們追到界碑為止。出了界碑就撤。”趙鐵柱應了一聲,從揹包裡摸出一隻小型衛星電話,走到臺階口去發訊息。肖國華重新蹲下來,把地面上那幾組腳印又看了一遍,把方向、步幅、和每一步之間的間距記在腦子裡。然後他站起來,把那隻鋁合金箱子的蓋子合上,把長條桌上的器皿歸攏到一角,用一塊舊布蓋住。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穩,像在收拾一間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童童站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父親在這間地下實驗室裡的樣子和在醫院病房裡完全不一樣。在醫院裡他是病人,在這裡他是偵察兵。三年前的那個肖國華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這具身體裡醒過來。她等著他收拾完,然後走過去,拽住他的袖子。肖國華低頭看她。童童仰著臉說:“爸,走吧。他們走了十個小時。我們得快點。”
肖國華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溶洞改造的地下實驗室。長條桌、離心機、顯微鏡、鋁合金箱子、鐵皮桶——這些安安靜靜的東西每一件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這裡曾經有人做過什麼,他們來不及做完,現在他們跑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了攥那張邊境地圖。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臺階口。童童跟在他身後。趙鐵柱己經站在裂縫外面了,正把木板蓋回原位。三個人魚貫鑽出裂縫,重新站在廢棄工事的石頭矮牆中間。外面的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潮溼的地面上。童童深吸了一口氣。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正在消散的消毒水氣味。她鎖定了那個方向,抬起手,指了一下北邊的樹林。“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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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那是被揉搓、撕裂、褪色的夢想。
因為沒有放棄。
即使在重複的今天,也為明天而奔跑。
所以才能成為騎士。
主角:雷青魚賀景明雷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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