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把本子合上,塞回外套內袋。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外面的風灌進來,把她身上沾到的配藥間氣味吹散。然後她坐到父親床邊,用那支粉色水彩筆在床頭櫃上畫了一朵太陽花。這次的太陽花有七個花瓣。她把花瓣畫得格外細緻,每一瓣的弧度都均勻得像用圓規量過。蕭衛東晚上來的時候會看見。七個花瓣代表七樓——五樓之上,還有兩層。那是行政樓層的方向。如果劉主任只是被收買來做事,他的上線不會太低。能在行政樓層活動的人,至少是能接觸到排班表、人員檔案和監控記錄的人。
下午,童童又走了一圈。這次她繞到行政樓那一側,貼著外牆的綠植帶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隨意,有時候停下來揪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看,有時候蹲下來撥弄一下地磚縫裡的青苔。行政樓一樓的窗戶都關著,空調外機嗡嗡地響,把裡面的空氣迴圈了一遍又一遍。可她蹲在牆角那叢冬青旁邊的時候,還是聞到了一點東西。那氣味從二樓某扇窗戶的縫隙裡滲出來,被空調外機攪散了一半,只剩下很淡的一縷。是劉主任的樟木箱味。他在上面。七點十五分,行政樓上班時間是八點半。劉主任不坐班,正常工作時間應該在藥劑科或者藥房。他七點十五分到行政樓做什麼?
童童沒有抬頭看那扇窗。她只是把揪下來的那片冬青葉放在掌心裡捻了一下,然後扔掉,站起來走了。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可她心裡那張網的一角已經被人從水底下拽住了一點點,整張網的紋路開始往那個方向聚攏。她知道快了。如果她的判斷沒錯,劉主任在配藥間裡加的那兩個小時班,一定和某些藥品的調配記錄有關。而七點十五分出現在行政樓,只可能是在交接什麼東西。他不需要進病房,不需要靠近肖國華,他只需要在配藥記錄上動一點點手腳——把某一瓶營養液的批號改一下,讓那瓶藥從變成待複檢,再由另一個人順手把它換掉。整個過程在紙面上乾乾淨淨,誰都查不出來。如果沒有她的鼻子。
晚飯後,童童在走廊上了劉主任。說偶遇不準確,是她算好時間等在樓梯口。劉主任從二樓上來,手裡拿著一隻黑色公文包,低著頭走,步子匆匆的。童童正在樓梯口的窗臺上趴著畫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甜甜地喊了一聲:劉伯伯好。
劉主任愣住了。他當然認得這個孩子——整棟樓的人都認得。肖國華的女兒,那個每天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的扎兩個辮子的小女孩。可他沒想到她會主動喊他。他擠出一個笑:哎,小朋友好。你……怎麼在這兒畫畫?
童童舉起手裡的畫給他看。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水彩筆塗的,顏色塗出了格子,醜醜的。我在畫太陽花呀,劉伯伯你看,這朵像不像窗臺上那個?
劉主任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畫,敷衍地笑了一下:像,真像。你慢慢畫,伯伯還有事。他急著要走,步子已經邁出去了。可就在他側身從童童旁邊經過的那一瞬間,童童把頭低下去,像在專心致志地塗花瓣。鼻翼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她聞到了。公文包的拉鍊縫裡滲出來的氣味——老紙張的灰撲撲,混著一股很淡的、像影印機墨粉被加熱過的氣息。和她今天早上在配藥間通風口聞到的、劉主任手指上那種紙味一模一樣。可多了一層。那一層是新的,是今天中午之後才沾上去的。那層味道很細,像有人把一張紙放在另一張紙上用力壓過,紙張纖維之間相互摩擦留下的靜電氣味。是翻拍。有人用手機或者相機對著紙張拍的時候,螢幕和紙張之間產生的那種極其細微的氣味。童童聞出來了。有人拍了劉主任的東西。或者劉主任拍了別人的東西。總之,有東西被拍走了。
童童繼續畫她的太陽花,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小曲。劉主任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樓下大廳的嘈雜聲吞沒了。她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太陽花底下又加了一片葉子,葉子畫得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見。那片葉子是三瓣的。三。三個可疑目標裡,她今天確認了一個。劉主任。被收買的人。給他指令的人還不知道是誰,可她知道往上找的路了。那條路通向行政樓,通向某扇七點十五分還亮著燈的窗戶,通向一張把東西拍走之後在暗處翻看它的人。
童童把畫紙折起來放進口袋,從窗臺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抬頭看了一眼行政樓的方向——隔著大半個院區,那棟樓灰撲撲地戳在暮色裡,窗戶亮著幾盞稀稀拉拉的燈。她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回父親病房。
推開門的時候,父親剛好醒著。他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門口,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話。童童快步走過去,把小手伸進他的掌心裡。她輕聲說,我今天又找到一條線。還沒收呢。等我再確認一下。
父親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收攏了一下。童童趴到床沿上,把臉貼著父親的手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她的嘴角彎著,像一朵還沒開全的、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小花。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夜色從院牆外面漫進來,把樓房、樹影、路燈的光都一口一口吞進了肚子裡。而在這座被夜色包裹的醫院裡,一張網正在緩緩收緊。收網的人只有五歲。可她一點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有的是那雙什麼都能聞到的小鼻子。等她把最後一根線也繫牢了,她就一把收上來。乾乾淨淨。一條魚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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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年後,封庭深待她冷漠如冰,容辭一直面帶微笑。
因為她深愛着他。
我也相信有一天,她能溫暖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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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堅持他們的婚姻。
直到她生日那天,千里迢迢出國找他和女兒,他卻帶着女兒去陪那個女人,把她一個人留在空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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