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南雷達站回京都的軍機落地時，天已經黑了。肖童童靠在座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翻到一半的培訓手冊初稿，紅筆夾在頁縫裡，筆帽沒蓋，在顛簸的氣流中滾到了座椅縫隙深處——那是她在飛機上改到第三遍時不小心滑進去的。後來還是趙鐵軍蹲在座椅旁邊，用軍用手刺的刀尖把那支紅筆撥了出來。趙鐵軍把紅筆遞還給她時問了一句是不是該換根新的了，她接過筆套上筆帽，說不用，還能用很久。

回到503室時客廳的燈還亮著。肖國華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握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他今晚做的是韭菜盒子，皮擀得還不夠圓，但比去年那些像地圖的餃子皮已經進步太多了。童童換了拖鞋走進廚房，踮起腳尖往鍋裡看了一眼，告訴他這次可以給八十五分。肖國華把韭菜盒子盛進盤子裡，問還有十五分扣在哪。她說邊上的褶子捏得不夠緊，煎的時候漏了點餡，但味道是對的。肖國華低頭看了看鍋鏟上沾著的那一小撮漏出來的韭菜雞蛋餡，說明天再練。她把揹包放在沙發上，從裡面拿出那束沒送完的百合花——在雷達站塔臺上放了一朵，剩下的被她小心地用溼紙巾包著根部帶了回來。她把花插進窗臺上的花瓶裡，和那盆蔥、那盆百合、以及西南帶回來的松針小花並排擺著。

第二天一早，她準時出現在總部基地辦公室。推開門時陽光正好從南窗照進來，把窗臺上那盆蔥苗照得翠綠髮亮——她離開這些天，小周每天按時來澆水，蔥苗非但沒蔫，反而又竄了半指高，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小的溼度計，是小周從實驗室借來的。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厚厚一摞已經列印裝訂好的培訓手冊正文，封面上印著她手寫的標題和專案徽標。這是她離開前交代小周去辦的——定稿之後按第一批培訓班的人數各印一份，送到她桌上。她把揹包放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手冊翻了翻，紙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油墨味混著窗臺上蔥苗的清香。

培訓手冊從量子金鑰分發模組的安裝除錯、接力網路的路由配置、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的引數設定，到經典層金鑰封裝包的封裝格式和冗餘節點切換流程，每一步都配了她手繪的示意圖。最後一章還附了幾個常見故障的排查方法——大部分是從她和硬體組一起處理過的真實案例裡提煉出來的。她拿起紅筆在扉頁上補了一行字：“本手冊隨系統版本持續更新。任何節點在施工過程中遇到手冊未覆蓋的問題，直接報總部，由專案組統一答覆。”然後她把手冊放回桌上，開始逐份簽字。小周抱著一摞剛印好的手冊推門進來時發現她已經自己搬完了，愣了一下，把懷裡那摞放在茶几上，又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根新的紅筆放在她桌上。

上午九點，顧衍之在會議室召開了推廣階段第一次進度協調會。各試點軍區的施工負責人透過加密影片接入，螢幕牆上並列顯示著十個不同地理環境的試點節點——高原雷達站、海島訊號塔、沙漠中繼站、林區觀測哨、以及幾個邊境哨所的儲能模組。每個節點的施工進度表被投在主螢幕上，綠色代表已完成，黃色代表進行中，紅色代表待啟動。第一批十個試點節點已經有六個亮起了綠燈。

肖童童坐在操作檯前，逐項核對各節點上傳的測試資料。高原雷達站的金鑰接力鏈路執行平穩，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在冬季極端低溫下的修正曲線比她預想的更平滑。海島節點的量子通道在除錯初期曾受到鹽霧侵蝕導致介面輕微氧化，硬體組按照她上次在評審會上提過的備用防護方案加裝了密封罩之後恢復了正常，延遲和丟包率均優於預期。沙漠節點的資料讓她多看了幾眼——晝夜溫差使得光纖機械振動幅度比高原陣風更劇烈，相位偏移曲線呈現出一種她沒見過的鋸齒波形。她調出地下基礎設施分佈圖，發現節點以西約幾公里處同樣有一條深埋的退役通訊隧道，如果像高原雷達站那樣把裸露段光纖遷入，相位偏移問題即可解決。她在系統中找到負責該節點施工的工程師的聯絡方式，將建議方案和舊圖紙一併發了過去。

會議結束時，所有節點全部亮起了綠燈。顧衍之宣佈首批十個試點節點全部完成部署，量子金鑰接力網路正式進入試執行階段，培訓工作同步啟動。第一批培訓班定在下週，由各軍區選派技術骨幹來京都集中受訓，每期兩週，培訓講師由肖童童擔任，硬體組、加密演算法組和網路安全組各派一人協助實訓。

散會之後肖童童正準備回辦公室，走到走廊拐角時遇到了趙鐵軍和陳鋒。趙鐵軍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保溫杯——和她桌上那個軍綠色的不同，這個是大紅色的，杯蓋上印著國防科工委的徽標。他說這是科技委那位將軍託人送來的，據說將軍在彙報會之後特意去了解了她在高原上喝不上熱水的細節。她道謝接過，擰開杯蓋，裡面沒有圖紙，而是一張手寫的小卡片，上面寫著：“你的方案，很好。這個杯子陪我出了很多次差，保溫效果一流。送給你，以後去現場帶上它，替我這個老傢伙也看看那些雪線以上的星星。”落款是將軍本人的簽名。陳鋒從口袋裡掏出同款保溫杯，說他那杯子裡是程阿姨今早灌的排骨湯，還熱著，中午一塊兒吃飯時給她倒一半。

第一批培訓班開班那天，京都下了一場小雨。總部基地的培訓教室裡坐滿了來自各軍區的技術骨幹，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軍官，穿著清一色的作訓服，筆記本攤在桌上，筆帽已經拔開。肖童童站在講臺上，踮起腳尖把麥克風往下壓了壓，然後翻開培訓手冊第一頁開始授課。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術語都清清楚楚，從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底層原理講到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的引數設定，從光纖介面的防鹽霧處理講到冗餘節點切換的觸發條件。臺下起初還有人悄悄交換眼神——雖然早就聽說過她的名字，但親眼看到一個八歲的孩子站在講臺上講量子金鑰分發，衝擊力還是超出了預期。不過很快就沒有人分心了，因為她講的每一個步驟都直接對應他們即將回去施工的實際操作，沒有一句空話。講到動態時鐘補償演算法時，一個來自海島節點的學員舉手問高鹽霧環境下時鐘校準有沒有特殊處理。她沒有翻手冊，直接走到白板前畫出封裝在密封罩內的備用校準迴路，詳細說明從介面防護到訊號轉換的整個流程。前排幾個學員不約而同地把白板上的圖拍了下來。

課間休息時，炊事班老孫推著餐車進來了。餐車上除了常規的茶水，還多了一盤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老孫說今天培訓班開班，算是加餐。他把第一籠放在講臺上對學員們宣佈，這是肖顧問的固定選單，每天早上都有一籠，今天借光大家一起吃。那個問高鹽霧問題的學員一邊夾包子一邊對旁邊的戰友說，來之前科長交代他好好學，說這趟培訓的老師雖然年紀小，但全軍最懂這套系統的人就是她，今天才上第一節課他就知道科長沒誇張。

培訓班結業那天，老孫把包子餡換成了豬肉白菜，說是老太太託程女士送來的菜譜，讓學員們吃了記住京都是什麼味，回去好好建設。學員們挨個找童童道別，一個來自極北邊境的學員說他們那邊的紅松下埋著戰時舊電纜，回去就查老檔案，要把它們利用起來。他說這話時眼睛很亮，和那天在花壇邊問“童童姐姐聯合國的小朋友也上安全課嗎”的浩浩一模一樣。肖童童把培訓手冊翻開，把有關退役基礎設施排查的流程部分指給他看，並告訴他有問題隨時上報，她會協調後續處理。

傍晚，肖童童坐在辦公室裡寫工作日誌。培訓班的學員名單和考核成績已經被小周整理成電子表格發到了她的郵箱裡。她逐份審閱，每個學員的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考核結果和回崗後的任務分工，表格末尾彙總了各節點的下一步施工計劃。她把表格存檔加密，抄送給顧衍之和各相關科室，然後翻開小本子寫道：“第一批試點全部上線，第一次培訓完成。今天老孫的包子是媽媽最愛的白菜餡。那張舊地圖上的退役設施被學員們紛紛認領，下次再見他們的時候，這些埋在地下的老隧道大概已經變成量子通道的載體了。媽媽，你的登記簿上有他們的名字。我的手冊扉頁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