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領著她和肖國華穿過兩道氣密門,走進實驗車間。車間裡很安靜,所有輔助裝置都已經停了,只有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圍在那臺巨大的粒子注入機旁邊,每個人的眉頭都擰成了疙瘩。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底安全眼鏡的老工程師從裝置後面探出頭來,看到趙鐵軍帶著一個六歲的小女孩進來,愣了一下。
“老霍,這位是肖童童,科學院燭龍專案的特別顧問,也是總參的技術顧問。”趙鐵軍做了簡短介紹。
老霍摘下安全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灰,低頭看著肖童童,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這孩子幾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在這個實驗室幹了幾十年,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早就學會了不以貌取人。他蹲下來,用那雙被電弧光灼得粗糙的手指著裝置的核心部位,把故障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肖童童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只是走到裝置旁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實驗車間裡的氣味很複雜——絕緣漆、金屬氧化物、真空泵油、冷卻液,還有電弧放電之後殘留的臭氧味。她的嗅覺系統像一臺精密的光譜分析儀,將這些氣味一層一層地剝開。然後,她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異常。不是裝置正常執行時該有的氣味,而是一種被高溫烘烤過的環氧樹脂在緩慢熱解時釋放出的獨特苦味。濃度極低,混在更濃烈的絕緣漆氣味裡,普通人根本聞不到。她睜開眼睛,順著那絲苦味走到裝置的背面,指著一塊覆蓋在粒子加速腔外側的黑色絕緣面板,回頭問老霍:“霍爺爺,這塊面板是什麼材料?”
“環氧樹脂層壓板,耐高溫、耐高壓,設計壽命二十年。”老霍跟過來,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那塊面板,眉頭皺了起來,“這塊板子是半年前新換的,庫存裡的備件,同一批次的產品裝了三臺裝置,只有這臺出了問題。”
“這塊板的批次號是多少?”肖童童忽然問。
老霍愣了一下,轉頭對身後的技術員招了招手,讓他查庫存記錄。幾分鐘後技術員拿著平板跑過來,報出了一串批次號。肖童童接過來看了一下,又問:“另外兩臺正常執行的裝置上,同批次的面板編號尾數是單號還是雙號?”
“雙號。這臺出故障的是尾數007——單號。”技術員翻了一下記錄,表情有些困惑,“肖顧問,批號有什麼關係嗎?”
肖童童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掌貼在絕緣面板上,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幾分鐘——面板的溫度、表面細微的振動、以及從面板縫隙裡滲出來的那一絲極淡的熱解苦味。然後她睜開眼睛,把她的判斷說了出來:“不是批次問題,是這塊板子的環氧樹脂在固化過程中混入了微量氣泡。氣泡在高壓電場下會變成微小的區域性放電點,持續放電導致樹脂緩慢熱解,最終在內部形成了一個微短路通道。這個微短路不足以觸發任何故障報警,但會在粒子注入時產生一個反向磁場,抵消粒子束的聚焦磁場。裝置本身沒有壞,是這塊板子——表面上看完全正常,但內部已經燒蝕了。”她用手在面板上畫了一個圈,圈出內部氣泡對應的位置,“把這個位置切下來做斷面金相分析,應該能看到樹枝狀的放電痕跡。”
老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技術員果斷下令:“拆。”
絕緣面板被小心翼翼地拆下來,用線切割機沿著肖童童畫的圈切下一塊試樣,送到旁邊的金相顯微鏡下做斷面分析。當試樣被拋光的斷面呈現在顯微鏡顯示屏上時,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斷面內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樹枝狀放電痕跡,像一片被閃電劈過的微型森林。老霍站在螢幕前,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肖童童鄭重地彎下了腰。“肖顧問,”他的聲音沙啞而誠懇,帶著一個老工程師最樸素也是最珍重的敬意,“我代表整個專案組謝謝你。這顆螺絲鬆了,我們可能再查幾天都查不出來——因為它根本不在排查路徑上。”
肖童童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小臂,輕輕託了一下,然後仰頭看著他說了一句:“霍爺爺,給其他幾臺裝置也做個超聲探傷吧。同批次的板子如果有氣泡,換下來比停一次機省時間。”
老霍直起身點了點頭,立刻安排技術人員去檢測其餘裝置。站在一旁的趙鐵軍收起了手裡那捲圖紙,走過來彎下腰對肖童童說:“童童,你知道這臺裝置一旦驗收成功,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我們前線戰士的裝甲車輛將減重三分之一,機動性和防護力同時躍上一個臺階。很多需要極限輕量化的裝備都會因為這項塗層技術獲得全面升級。你剛才拯救的不只是一臺機器,是很多士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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