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剛才說媽媽走之前在枕頭下留了一封信。信的內容是什麼?為什麼媽媽不留給她,也不留給他,而是留在老宅的枕頭底下——好像篤定某天會有人來取?
她把這個問題暫時壓下,轉身走到床邊。枕頭已經舊了,枕套是素色的,邊角被洗得起了毛邊。她把枕頭輕輕掀開,看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只是簡單地折了一下,上面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件人,只在正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型柔軟而潦草,和那個在實驗記錄本上條理分明的字型完全不同,卻又毫無疑問出自同一人之手:“回來再寫”。
肖國華伸手拿起那封信,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幾秒,然後用左手慢慢抽出信紙,展開。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字型柔軟而潦草,像是伏在床頭櫃上就著檯燈的光匆匆寫的:
“媽,我做了個夢,夢見童童長大了,個子很高,眼睛像她爸,嘴巴像我。夢醒了她還躺在我懷裡,攥著我的手指不放。如果有天我沒能回來,請幫她扎辮子,告訴她媽媽愛她。素梅。”
信很短,連落款都只是名字,沒有日期。她寫完這封信後幾小時就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離開了老宅,踏上回平川的路。她把信壓在枕頭底下,對奶奶什麼也沒說,像是篤定自己還會回來取——或者篤定女兒會找到這裡。
肖國華把信紙輕輕放回信封裡,左手按在信封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衣櫃裡掛著幾件素梅的舊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一件科學院的白大褂,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毛衣。就是那件紅毛衣。婚禮上借的。
肖國華把紅毛衣拿下來,低頭嗅了一下。六年前的氣味早已散盡,只剩下樟腦和舊衣物的味道,但他的眼眶還是一下子紅了。“這是她唯一一件紅衣服,”他說,“婚禮那天穿著,程老說好看,她就一直留著,捨不得穿。”
肖童童走過去,從爸爸手裡接過那件紅毛衣。毛衣的肘部有一塊織補的痕跡,針腳細密但不專業,是媽媽自己補的。她把紅毛衣貼在臉頰上,閉上眼睛。沒有氣味殘留,但她的指尖摸到了織補處每一針每一線的走向,像是媽媽在藉由這件舊毛衣和她握手。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在毛衣的肩部摸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夾層。那是一個縫在毛衣內襯裡的小暗袋,只有巴掌大小,用和毛衣同色的紅線縫得很隱蔽。暗袋的開口處有幾根線已經鬆脫了,像是被人反覆拆開又縫上,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凸起。她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小片薄薄的、折成方形的紙。不是家信,也不是草稿,而是一頁從正式筆記本上裁下來的索引紙,上面列著幾組字母和數字——不是公式,是實驗編號。每個編號前面都綴著一個相同的專案程式碼:QJ。
“燭龍”的代號。但這些編號的格式和她之前在3號實驗艙檔案櫃裡看到的專案檔案完全不同。正常檔案上的實驗編號是公整的、逐條登記的大寫序列碼,而媽媽縫在毛衣暗袋裡的這頁紙,編號末尾全都跟著一顆用鉛筆畫的五角星。且其中一行後面還加了一行模糊的小字:“已發現異常,留此備份。”
媽媽在離職前特意藏了一份備份在這裡。她當時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卻不便把整件事寫在明面上,只能把最關鍵的資料藏進一件毛衣的暗袋。暗袋的縫線是新的——說明她在離開老宅之前,還在補它。她縫得那麼匆忙,針腳歪歪扭扭,和肘部織補處的細膩手法判若兩人。
肖童童小心地把密信重新疊好,收進揹帶褲口袋——和那個新戶口本放在一起。她抬起頭,發覺爸爸正低頭看著自己,她還沒開口,爸爸忽然抬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下顎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沙啞低沉:“童童,爸爸以後不走了。我們每週末都過來看媽媽的房間,每週末都給你奶奶澆蔥。”
肖童童把臉埋在爸爸的軍裝裡,軍裝布料粗糙,帶著洗衣液和舊鐵鏽的味道,那是爸爸的味道。“好。”她說。窗外,幹休所的院子裡,風把凋零的月季吹落了幾瓣,但旁邊小蔥依然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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