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正看得很慢,每一筆借糧記錄都要與之前走訪時聽到的農戶說法進行對照。他看到常州府官倉的借糧憑條記錄大體完整,每一筆出庫都有對應的簽字畫押。
但他注意到,在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的幾筆出庫記錄上,憑條的簽名筆跡與農戶的實際簽名存在細微差異。
他沒有聲張,只是將那些憑條單獨抽出來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翻閱。他又翻到了幾份記錄記錄著“損耗費”徵收的冊頁,字跡比憑條上的更加潦草,像是臨時補上去的。
周世安坐在一旁,端著茶盞,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握著茶盞的手指在呂蒙正翻到那幾頁“損耗費”記錄時微微收緊了一些。那動作極其輕微,像是一隻正在被緩慢拉近的弓弦。
呂蒙正放下案卷,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周世安臉上:“周大人,請問這幾筆損耗費的徵收,依據的是哪條政令?”
周世安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己經準備好說辭的從容:“呂大人,損耗費並非政令,而是各地在推行青苗均輸法過程中自行形成的地方慣例。因借糧出庫、運輸、入庫各個環節之中難免有所損耗,若不向農戶收取相應的損耗費,官倉便會出現虧空。”
“地方慣例?”呂蒙正的目光冷了下來,聲音也寒了幾分,音量不高卻字字清晰,“青苗均輸法的執行細則中,從未有過允許地方自行加收損耗費的條款。各州府在推行時只能嚴格執行朝廷定下的規矩,不得以任何名義加徵額外費用。這一點,周大人應該清楚。”
周世安臉上的笑容己經徹底消失了,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承認,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己經涼透的茶湯上。
呂蒙正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身來,將那些有問題的憑條和損耗費記錄收進隨身攜帶的布囊中:“這些案卷,本官要帶走。待核查完畢之後,若確認沒有 問題,自當歸還原處。若發現問題,本官會按照朝廷律法處置。周大人,在這期間,煩請你留在府衙中,不要擅自離開常州。私自離開,視為謀逆,夷三族!”
周世安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己經恢復了平靜,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正緩緩收攏成拳,片刻後又緩緩鬆開了:“下官明白了,下官會留在府衙中,等候核查結果。”
呂蒙正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府衙。他走到門外時,正好一陣秋風從街巷間吹過,將他官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枯葉,在微微顫抖著。
當天夜裡,呂蒙正將那幾份有問題的憑條和損耗費記錄攤開在客棧房間的桌上,藉著一盞油燈,逐份比對。窗外的秋蟲在草叢中鳴叫著,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是要將這一整夜的寂靜都縫起來。
他注意到那幾份憑條上的簽名雖然都畫著押,但押印的形狀與農戶實際的手印有所不同,其中有兩處邊角的紋路明顯與中央區域不符,像是被刻意描補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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