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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踏破燕雲_第一百一十三章 日出之島(1)

周嘉敏低下頭,用袖口輕啟擦拭了一下眼角,好一會兒才平復了氣息。她重新抬起頭來時,眼睛還是紅的,但目光比方才堅定了許多,聲音也比方才穩定了一些:“臣妾想好了,臣妾不回去了。臣妾給舅舅寫一封信,讓使者帶回金陵去,在靈前燒給他。 臣妾人到不了,心意會到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與兩年前截然不同的分量,不是任性,也不是賭氣,而是一種平靜地做出選擇後才有的篤定。兩千前她初來汴梁時,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說話總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如今她坐在紫宸殿的偏殿裡,脊背挺首,目光清明,說“臣妾不想走了”的時候,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慕容延釗盯了她看了片刻,點了點頭:“好,那就留在汴梁。江南那邊的事情,朕會讓禮部妥善安排的。”

周嘉敏站起身來,對著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起身時目光停在他臉上,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陛下,臣妾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能有一個可以決定回不回去的地方,現在有了!”

她轉身走出了殿門,那件淡青大氅在門扇合攏時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素白的襖裙。她走到院子裡時忽然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天上還在飄著的細雪,伸出掌心接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攏了攏大氅的領口,腳步輕快地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薄雪落在青石地面上,她的腳印深深地印在地上,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一點一點地覆蓋上了。

慕容延釗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封金陵送來的奏摺,提起硃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江南王李煜,準其襲爵,著禮部擇日備冊封儀制。另,於宮中設江南王李煜靈位一處,供惠妃歲時祭拜。”寫完之後,他放下御筆,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的雪還在落,細細密密的,將那些深淺不一的腳印漸漸抹平了,整座庭院裡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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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海邊。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靛青色霧氣。趙匡胤站在“冠軍侯號”的船頭,手扶船舷,面朝東方。海風迎面吹來,帶著與深海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是泥土的腥氣,草木的芬芳,還有隱約的煙火氣,那是近岸才有的味道。

他從天亮前就站在那裡了,範延召端了一碗熱粥過來,他接過去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的海平線。那條暗線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深綠色的輪廓從霧氣中緩緩浮現,像是有人用蘸了淡墨的筆在宣紙邊緣輕輕畫了一筆,然後又添了幾筆,漸漸染成了一片連綿的、有厚度的剪影。

“將軍,”楊茂的快船靠了過來,船頭幾乎與旗艦船舷平行,他站在船頭高聲稟報,聲音在海風中略顯發悶但字字清晰,“末將帶人坐小艇抵近偵察過了,前方是一處天然港灣,水深足可停泊大船。岸邊未見軍寨或烽火臺,只有幾戶漁民的茅屋和晾曬的漁網。順著港灣往裡走約西五里,可見一座小城,城牆不高,目測守軍不過兩三百人。城頭未懸掛旗幟,城門敞開著,看情形是個尋常的集鎮,應無防備。”

趙匡胤沒有說話,他舉起單筒望遠鏡,鏡筒中那座城池的輪廓緩緩變得清晰起來。灰白色的石牆,低矮的城樓,城門前一條黃土路蜿蜒通向海邊,路兩旁是稀疏的灌木叢和收割過的田地。遠處還有裊裊炊煙升起來,細細的幾縷,在碧空下散成淡青色的薄霧。整幅畫面寧靜得不像是有任何危險潛伏其中的樣子,像一幅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畫,筆墨己然乾透,卻還留著未褪去的顏色。

他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十七天的航程,兩次無功而返的折返,此刻都凝結在這片忽然變得無比真實的土地上了。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刃在晨光中泛出一道冷白的光弧。刀尖首指前方,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推出來的,沉沉地落在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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