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京都。
太宰府失守的訊息在初五夜裡就傳到了京都。信使一路換馬疾馳,在沿途驛站累倒了三匹快馬,終於在城門關閉前將急報送進了御所。傳信人面色慘白,嘴唇乾裂出血,跪在清涼殿外的石階上時幾乎站都站不穩,只說了一句“太宰府淪陷,源高明大人不知所蹤”便癱倒在地,被內侍扶著下去歇息了。
村上天皇坐在清涼殿東側的御書房中,面前的案上攤著那封急報。室內的炭火燒得很旺,銅爐中的銀霜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可他的十指依然冰涼。
窗外的那棵老松的針葉在風中輕輕顫動,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低語,又像是潮水正在緩慢上漲,一點一點地漫過沙灘,無聲無息地逼近。他坐在那裡很久了,久到案上的茶完全涼透,久到窗外的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久到殿外的侍從己經換了一輪了,他的姿勢卻幾乎沒有變過。
他再次回想起自己父親醍醐天皇說過的那句話:“大海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無法逾越的阻隔。”如今海那邊的人己經越過了那道阻隔,一路打到了太宰府,下一步就是京都了。
他面前的山河,此刻正像一個掉進大海里的漁人,在緩緩地往下沉,局勢越來越深,越來越令人窒息,越來越迷茫,越來越不可收拾。
“陛下,”侍從跪在門檻外,聲音壓得很低,“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己在殿外等候。”
村上天皇緩緩抬起頭,放下手中那封己經看了無數遍的急報,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沉沉的倦意:“讓他們進來吧。”
三位重臣依次進殿,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藤原實賴的脊背比上次見面時佝僂了一些,眉宇間那層常見的從容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太宰府失守了。”村上天皇開口,聲音低沉,但在安靜的御書房中字字清晰,“筑紫野戰敗之後,太宰府的守軍本就不足,加上城中士氣低落,未能支撐太久。大周的水師己經深入筑前國腹地,若他們繼續東進,下一個目標就是攝津國,屆時京都便無險可守了。”
三位重臣都抵著頭,沒有立刻接話。御書房中沉默了一會兒,只剩下銅爐中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緩慢地燃燒。
藤原實賴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沉穩:“陛下,臣以為,到了該做決斷的時候了。”
藤原師輔抬起頭看向這位年過七旬的太政大臣,村上天皇的目光也落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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