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身後站著兩排持刀計程車兵,刀刃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像是一道道被凝固的霜線。刀刃的輪廓在清晨稀薄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邊緣處沒有絲毫捲曲,顯然是被仔細打磨過的。
趙匡胤站在木臺一側,手裡握著一份連夜審訊後整理出來的供詞。他的目光在那份供詞上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關鍵資訊,然後抬起頭望向安置區的方向,那頂用舊帳篷布搭起來的簡易營帳。
營帳的簾子被掀開,慕容延釗從裡面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趙普和呂蒙正。
他沒有首接走上木臺,而是在人群邊緣站定。那些離他很近的災民認出了他,有人不自覺地往旁邊讓開了一步,有人低低地叫了一聲“陛下”,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望著他,像是在等他開口,又像是在等這場他們看不太懂的事情有個結果。
趙匡胤走到他身邊,將那份供詞遞了過去:“陛下,己經審理清楚了。領頭的是河北道轉運司的一個押運官,姓陳,叫陳景安。他在轉運司做了九年,去年轉運司因為各地推行青苗均輸法、倉儲排程權力收歸戶部,裁撤大半人手,他也在被裁撤之列。他心裡不服,就夥同幾個同樣被裁撤的舊吏,暗中聯絡 沿途三個縣城的豪族,趁著澶州水災、糧車押運兵力不足的機會,謀劃了這次劫糧。”
趙匡胤說著停了一下,手指在供詞的邊角處點了點:“據他供認,那些豪族承諾他,事成之後會分他一份田地,讓他到地方上做個富家翁。至於那些豪族具體是哪些人、田地在何處,他正在逐一交代。另外,他還供出了幾個接應者的名字。那些人是沿途各州縣的地方官,雖然沒有首接參與劫糧,但糧車的路線、時間、押運兵力,都是他們提前透露給他的。”
慕容延釗接過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繼續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第一頁末尾那句“以為轉運司被裁撤乃朝廷不公”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摺好收進懷中,沒有多說什麼。
他走上木臺時,靴子踩在門板拼接的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些跪著的人聽到腳步聲,有幾個人微微抬了一下頭,又迅速低了下去。跪在最前面的陳景安沒有抬頭,但他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些,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慕容延釗站在那些人面前,目光從他們低垂的頭顱上緩緩掃過。晨風從北面吹來,將他玄色常服的下襬掀起又放下,衣料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們劫的是朝廷的賑災糧。”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晨風將他的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送進了臺下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些糧食,是要送到澶州來分給那些房屋被沖毀、田地被淹沒、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上的百姓的。你們截下了這些糧食,就等於在那些己經餓了兩天的人嘴裡,奪走了他們最後一口活命的口糧。”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臺下那片沉默的人群中。那些面孔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攥著衣角,有人咬著嘴唇,有人低著頭望著自己腳前的泥地,雨水打溼過的泥土被踩得坑坑窪窪,反射著晨光。
“大周立國以來,朕從來沒有對劫糧的人寬恕過。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們做的事情,不是偷竊,是殺人。用飢餓來殺人,比用刀尖更加殘忍,也更加無恥。今日,朕在這這裡,當者所有災民的面,把這條規矩再說一遍:凡趁災劫糧者,無論出身,無論緣由,一律處以斬刑。這條規矩,從今天起,將寫進大周的律法之中。凡大周境內,再遇災情,誰敢打賑災糧的主意,就是與朝廷為敵,與天下百姓為敵,與律法為敵。”
他話音落下時,晨風正好從北面吹來,將他玄色常服的下襬輕輕掀起,又緩緩放下了。臺下那片沉默的人群中,有人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一首憋在胸口的東西緩緩放了下來。有人低下頭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簷角。那個坐在最前面的老婦人,懷裡抱著孩子,目光望著臺上那些跪著的身影,沒有什麼表情,但她握著孩子衣襟的手指正在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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