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蹲在後院入口那面矮牆的轉角後面，手機螢幕的亮度被她按到了最低檔——最低檔的螢幕光很弱，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光，從她的掌心向四周擴散了不到十釐米就消失了。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隨時準備著按下那個已經被打開了的對話視窗的傳送鍵。她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樹屋平臺側面的那排燈線，也能看到爬梯的下半段，但平臺上的具體情況被樹冠的枝葉遮住了一大半。那些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著，把從葉縫間透出來的光剪成了不規則的碎片，她只能從那些碎片的間隙裡捕捉到一些不完整的畫面——蘇念晚的衣角、她肩膀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她站在幕布前面時身體輪廓在光中形成的剪影。她只知道蘇念晚已經上去了，上去的時間大約是六分鐘之前。她一直盯著手機上的計時器，看著秒數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地跳過去——那是一個很簡單的數字計時器，白底黑字，每一秒跳一下，數字的變化乾脆利落。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頻率和秒數同步，指尖碰到牛仔褲的布面時發出極輕的、被布料吸收掉大半的悶響。

大約四分鐘前她聽到了幕布亮起來的聲音——很輕，隔著幾米距離和一層樹葉基本聽不清，但有一小片光從樹屋側面的木板縫隙中透了出來，在下午的光線中形成了一道微弱的、正在變換的亮帶。那道亮帶在木板的縫隙間閃爍了幾次，顏色的明暗程度在不停地變化，她知道投影儀開始播放了。從那個時間點開始她就在等，等著蘇念晚看完那些照片，等著她轉過身，等著那個暗角里的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她的手機握在手裡，拇指貼在螢幕上，她的呼吸被刻意壓得很淺，每一次吸氣只填滿肺的上半部分就停住了，怕呼吸聲太大，怕從矮牆後面傳出去。

就在她蹲得腿開始發麻的時候——那種麻從腳底的外側開始，沿著小腿的後側向膝蓋的方向緩慢地爬升，像是有一群極細的螞蟻在皮膚下面行軍——手機螢幕頂端彈出了一條新訊息。發件人是陸星辭，內容只有兩個字：“她在看嗎？”林薇薇把嘴湊近手機麥克風，壓低聲音回了一條語音，她的嘴唇幾乎貼著手機的收音孔，說話時的氣流被手機的外殼擋住了一部分，聲音被壓得很低很低：“在看。幕布亮著，她站那沒動。你再等一分鐘，等她看完最後那張。”傳送完之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螢幕朝下，免得螢幕的光從矮牆後面透出去。她蹲在那裡又等了一會兒，風從西側持續地吹過來，把後院地面上的落葉推得在地面上沙沙地走，那些乾枯的葉片在水泥地面上滑行的時候發出的聲響覆蓋了周圍大部分其他的聲音，包括她自己呼吸的聲音。

樹屋裡面，蘇念晚站在幕布前面，感覺到自己的胸腔正在經歷一種很奇怪的物理變化。那種感覺像是一根弦被撥動之後產生的振動，頻率很低，但振幅很大，從胸骨的後方開始向兩側擴散，沿著肋骨的內側壁一直傳到了後背的脊柱附近。她的呼吸在那根弦被撥動之後變得不太規律了——有時候吸得很深，有時候只吸到一半就停住了，有時候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不是正在呼吸。眼淚從她的右眼瞼滑下來之後，第二滴和第三滴陸續跟上了，她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裡，讓那些液體沿著她臉頰原有的弧度自由地往下走。有些滴到了她的衣領上，在深灰色的針織衫表面形成了一小片深色的、邊緣正在擴散的溼痕。那些溼痕的邊緣不是規則的圓形，而是沿著針織衫的紋理方向向外滲透，形成了幾個細小的、像樹枝一樣的分叉。

她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那個聲音從樹屋內側的暗角方向傳來——很輕，像是有人在移動重心的時候鞋底和木板之間產生了一次極短暫的、被刻意控制過的接觸。那種接觸聲和風造成的木板聲不一樣，風造成的木板聲是持續的、隨機的，而這個聲音是有節奏的，是有意識地被髮出的。她轉過身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到自己頸部肌肉在轉動過程中每一段肌纖維的收縮和拉伸——她的頸椎在轉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咔嗒聲。幕布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向了樹屋的地面，影子的方向指向那個暗角。她看著那個方向。

暗角里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那個移動的幅度很小，但形狀正在從一團模糊的深色輪廓變成某種更具體的、有明確邊界的東西。她看到了一隻手——從暗角邊緣的陰影中伸出來，手指微微彎曲著，指節在幕布反射過來的光中呈現出一種被照亮的、邊緣清晰的線條。那隻手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在光的照射下能看出皮膚表面的細微紋理。然後另一隻手也出現了。兩隻手都扶著那根木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後那個人的上半身從陰影中向前傾了出來——白色的襯衫最先進入光域，被幕布和石榴樹冠漏下來的光同時照到，襯衫的棉質面料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極淺的、接近暖白色的底色，領口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被反覆熨燙之後形成的硬折線。然後是肩膀——那件襯衫的肩線很平，被他的肩部骨骼撐出了一個明確的角度。然後是他的臉。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的過程像是某個被延遲了很久的程序終於被啟動了一樣。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落下之前都經過了確認——木板在他腳下發出的那聲極輕的吱呀是他確認地面是否穩定的唯一反饋。他走出暗角之後站在了幕布和照片牆之間的那塊空地上，身體在蘇念晚的影子和投影儀的光域交界處停住了。幕布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邊緣形成了一圈極細的、暖白色的亮線，他的面部大部分落在陰影中，但蘇念晚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仍然保持著清晰的方向感，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額頭到眼睛到嘴角，然後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平整，袖口扣著。那是她去年給他挑的那件——畢業典禮穿的那件。她在商場裡選了很久，在白色和淺藍色之間猶豫了二十分鐘，最後選了白色，因為白色更襯他的膚色。他在這個下午穿著它，站在這個樹屋裡，從那個暗角中走出來。她看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根弦的振幅忽然間變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可能快要承受不住那種振動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道縫，氣流從唇間透過的時候沒有形成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幕布的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了——他的額頭、眉骨、鼻樑的側面和下頜的線條都在那層光中呈現出了清晰的、銳利的邊界。他的嘴角有一條線，那條線和平時不太一樣——它的位置比平時略高一些，被顴骨上方的肌肉輕微地向上牽動著。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他走到她面前大約一步半的距離上停住了。她站在幕布前面，他站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剛好是一個手臂加上半步的長度。風從樹屋側面的木板縫隙中灌進來，把他襯衫的下襬吹得輕輕鼓動了一下，然後落回去。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的下襬，用手把被風吹歪的那一角重新撫平了。那個動作在平時只是繫鞋帶或者調整袖口時才會出現的那種無意識的、基於習慣的整理。她看著他那個動作，感覺到自己眼眶裡的液體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積聚著。

他抬起手，伸進了襯衫內側的胸口口袋。他的手指在那個口袋裡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一個位置。然後他把手抽出來。他的手指間夾著一個東西——深藍色的、絲絨質地的、只有掌心大小的一個盒子。那個盒子的表面在幕布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啞光的質感，深藍色的絨面被光照到的地方泛著一層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細閃。他把那個盒子拿在手裡，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抬起眼來看著她。他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拍，那個動作被他領口的邊緣稍微遮擋了一下，但她看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個手臂的長度了。他看著她。他的呼吸比平時慢了一些，但幅度更深——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個距離上撥出的氣流正在以極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方式觸碰到她臉上被淚水浸溼的那一片皮膚。那片皮膚被他的呼吸碰到的時候有一陣很輕的涼意，是她自己的眼淚蒸發時帶來的降溫效應和他的體溫共同作用的結果。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上移開，向下移動了幾釐米。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那個盒子。然後他開始蹲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右腿先向後撤了半步，然後膝蓋彎曲，身體的重心隨著下降的幅度穩定地向下移動著。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拿著那個深藍色的盒子，在身體下降的過程中一直保持著穩定的、沒有多餘搖晃的狀態。他的膝蓋觸碰到木板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被刻意控制過的接觸聲。然後他的左腿也調整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他跪在她面前。木板的承重聲在他雙膝著地的時候只發出了極微弱的、幾乎被風蓋住的細響。他直起上身，仰頭看著她。幕布的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這個角度下幾乎完全落在陰影中，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那個暗色的平面上以固定的方向朝上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確定。他抬起右手，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舉到胸前的位置，然後用拇指抵住盒蓋的邊緣，把盒子打開了。盒蓋向上翻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細響。

深藍色的絨面內襯上，一枚戒指嵌在正中間的位置上。戒圈是銀白色的，表面有一圈極細的、像是星軌一樣的紋路，從戒圈的外側壁一直延伸到正面。戒圈的中央鑲嵌著一顆主石——不大，圓形的，顏色是溫潤的淺粉色，在幕布和石榴樹冠漏下來的光線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像是被光從內部照亮一樣的質地。戒指嵌在內襯裡的那個凹槽上，凹槽的邊緣被處理得很乾淨，絨面沒有多餘的褶皺或者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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